“刚搬来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睡在这里。后来楼下收拾出来了,就把床铺挪下去了。”
“那你以前下雨天睡在这间阁楼里的时候,会听到什么声音?”
谢疏泠靠着椅背,目光从台灯上移开,像是正在翻一段她已经很久没有调出来的旧索引。“会听到远处渔船的引擎声,穿过雨幕之后会变得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段没有节奏的鼓。”她把声音放低了一些,“还会听到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刮过外墙的声音。以前有几根枝条长得太长了,后来修剪过,就不怎么响了。”
温见予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像是在用那道被压低的描述替自己重新丈量这间阁楼的轮廓。“那你搬下去之后,还会在雨天上来坐吗?”
“偶尔。有时候是上来找一样东西,有时候只是站在窗户前面看一会儿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记得那道门槛。门槛很旧,边角已经被磨圆了,像是被很多人踩过。她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檐下那盏青白色的灯正亮着,灯焰在无风的空气中安安静静地燃,像是一直在等一个会回头看它的人。她走进屋内,看见桌面上放着一只碗,碗沿有一道缺口。她伸出手想碰一下那只碗的碗沿,指尖还没有碰到碗壁,就感觉到了一阵热度——像是有什么正在从碗底缓慢地渗出来,隔着空气,把她的指尖焐热了。那道热度顺着她的指腹向上蔓延,沿着小臂内侧那道旧疤的边缘缓缓流过,像是一条正在被重新激活的旧河床正在用它自己的速度填满干涸已久的河道。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正在等她转头。她转过身,门槛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半旧的靛蓝色衣裳,手里握着一片槐树叶,像是在等某段需要被补齐的句子找到它所属的页码。那人抬起头,目光和她对视了一瞬,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你比上次离得近了一些。”
温见予隔着桌案,看着那道门槛上的轮廓。她的视线穿过那道被雨声磨薄的边界,落在那道靛蓝色的衣角上,声音比梦中更低一些:“我还能再近一些吗?”
门槛上坐着的那个人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把那片槐树叶放在门槛边沿,然后站起来,朝屋内走了两步。她停在那只旧碗旁边,把碗沿那道缺口朝向温见予的方向。“你上次在铁盒里看到的那道朱砂痕迹,我后来也见到了。它在瓷片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不仔细看可能会被当成锈迹。”她的声音和雨声融在一起,让温见予听不出那到底是她的声音还是雨滴敲击旧瓦的余响。
“你看见那道朱砂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什么?”
那人在门槛上重新坐下来,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槐树叶。雨声从远处传过来,像是一道正在缓慢靠近的旧河床正在用它自己的节奏填补那段空缺。“我还没有完全想起来。但每次看到那道痕迹,都会有一道画面跟着它一起浮上来——一个人蹲在树根旁边,把一样东西埋进土里。埋完之后,她在上面放了一块石头。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回头,走了。”她把那片槐树叶放在膝上,然后用指腹沿着叶脉的方向慢慢描了一遍,“我等了很多年,想让她回头看一眼。但如果她回头了,也许就不会把东西埋得那么深了。”
温见予站在桌边,隔着那道旧碗和门槛之间的距离。“如果她回头了,你会说什么?”
那人把槐树叶举起来,让灯焰的光穿过叶片的半透明边缘。“我会说:埋得深一点没关系。只要你知道往哪里挖,它就不会丢失。”
温见予睁开眼睛的时候,阁楼里的灯还亮着。不是青白色的,是暖黄色的,在窗台上安静地亮着,把雨丝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照成一道道细长的金色细线。她侧过头,看见谢疏泠还坐在靠窗的旧木桌旁边,手里没有拿书,面前放着那只铁盒,盒盖敞开着,露出内衬边缘那道被揭起的旧布角。她听见榻上传来翻身的声音,侧过头来,目光穿过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你醒了一会儿了?”
“刚醒。雨还在下。”
“你刚才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道门槛。门槛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靛蓝色的衣裳。”温见予坐起来,那张旧毛毯从她肩上滑落了一半,她没有立刻拉起来,像是在让梦里的余温多留一会儿。“那个人告诉我,埋得深一点没关系,只要知道往哪里挖,就不会丢失。”
谢疏泠坐在桌边,隔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把目光从铁盒内衬那道被揭起的旧布角上抬起来,落在温见予脸上。“那棵石榴树的根土里有一块石头。移栽的时候发现的,被埋在根系下面,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冲刷过很久。我当时没有多想,以为是河滩上的普通石块,就没有把它挖出来,直接连着土一起栽了进去。”
温见予坐在榻上,安静地看着她。她的目光从窗台上那盏灯移开,落在那棵在夜雨中静默的石榴树上。院子里雨丝落在叶片上的声响正在变轻,像是雨势正在缓慢退去,但夜色并没有因此而变淡。那道旧梦在她醒来之后没有完全消散,仍然在清醒的边缘保持着一层细细的轮廓。“如果那块石头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那它可能就是那段记忆的路标。”
谢疏泠把铁盒的盒盖合拢,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雨丝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的指背上。她看着远处海面上正在缓慢变亮的天际线,像是在用那道晨光替一段刚刚被重新阅读过的旧记录寻找它下一段的起点。“天亮之后,我们可以把那块石头挖出来。”
温见予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也朝窗外望了一眼。细雨正落在院墙的青砖上,打湿的墙面上映着微弱的晨光,像一段正在被缓慢展开的旧信纸,正沿着折痕的方向逐步恢复它的清晰度。“如果那块石头下面还有东西,我们可能需要一把比旧铲子更轻的工具。”
谢疏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厨房有一把修枝用的窄刃小铲,应该够用。等雨再小一些。”
温见予没有回答。她在窗前多站了一会儿,看着雨幕在晨光的照射下逐渐由密变疏,那些被雨水洗过的旧物正在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退回它们原本的轮廓。雨声正在变远,像是正在退潮。她知道天亮之后她们会一起去挖那棵石榴树根下的石头,而那块石头底下藏着的东西,将会使某些已经沉默太久的日子重新获得它们应有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