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漱冰的指节抵在钢化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肉钻进骨头。
他试过自救。
舱室内没有可以撬动的物件,墙面、地面全是一体成型的医用复合材料,连一道缝隙都找不到。他伸手去摸太阳穴处神经接口的接驳处,那里的皮肤下埋着细小的金属触点,一碰就泛起尖锐的钝痛,那是和外部系统牢牢锁死的装置,单凭人手根本无法拆卸。他用力捶打玻璃,沉闷的撞击声在密闭空间来回回荡,外面的监控镜头依旧只是静静悬着,没有任何反馈。
所有挣扎都像砸在一团棉花上。
他便索性躺回床垫,闭紧双眼,放缓呼吸,刻意降低心率,模拟出深度昏迷的状态。他在赌,商沐佟不会放任受试者毫无生命体征的信号,一定会过来查看,只要对方靠近舱体,就会露出一丝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淌过。
白炽灯的白光恒定不变,仪器的嗡鸣持续不休。
监控没有任何异动,没有脚步声,没有扬声器传来问询。
商沐佟的注意力,似乎根本不在他这具“濒死”的躯体上。
装死的计策落空。
没过多久,舱壁一侧的小口弹开,一份密封的餐盒被推送进来。食物的气味混杂着淡淡的药味,隔着塑料盒都能隐约闻见。薄漱冰一眼就分辨出来,里面掺了抑制神经活性的药剂。
他合上餐盒,推到角落,一口不碰。
他想以绝食逼对方现身。
可现实远比他预想的残酷。
几小时之后,舱体侧面的机械端口缓缓开启,银灰色的AI机器臂无声伸了进来。金属关节转动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响,冰凉坚硬的臂端稳稳扣住他的下颌,力道不容反抗,强行撬开他的牙关。糊状的食物混着药物,顺着管道被硬生生灌进喉咙。
苦涩的药液滑过食道,呛得他胸腔剧烈发疼。他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可机器臂的力量远非人力可以抗衡。吞咽的本能不受控制地启动,那些掺了药的食物,一丝不剩地全部灌进体内。
结束之后,机器臂收回,端口闭合,一切重归死寂。
薄漱冰瘫在床上,胸口起伏,嘴角还残留着药汁的涩味。
从此他只能日日与药物为伴,和冰冷的器械为伍。
脑海里不断翻涌出那些幻境里的暖意。
故宫长廊下的夜风,少年之间闲谈的温度,普罗米修斯火种破晓的那束光。
如果从来没有触碰过那样的温暖,或许他可以麻木地熬下去。可他见过光,就再也无法坦然接受困死于此的结局。
他心里清楚摆在自己面前的两种结局。
一种是某一日过量麻药注射,悄无声息地结束一切。这尚且算得上是一种解脱。
可更可怕的是另一种。
没有麻醉,在清醒的状态之下,被生剖、被切割。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在眼皮底下被拆解、取样,沦为实验的数据。
囚笼里的鸟,但凡曾经短暂地飞向过外面的天空,就再也无法适应牢笼。
可他如今,连振翅的机会都没有。
他抬眼,再次望向隔壁监护舱那道遮光帘缝隙。
商桕依旧安安静静躺在那里,那条公主裙铺在病床边,在惨白的灯光下刺得人眼眶发紧。
那个小女孩,也同样被困在这无边的囚笼之中。
幻境残留的暖意还黏在意识表层,浦栖迟猛地惊醒过来。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八岁故宫长廊的光影、薄漱冰的声音,还有轮回里一幕幕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盘旋。他没有贸然去往实验相关的机构,而是匆匆赶回那间出租屋。
自从和薄漱冰失联分开之后,方怀瑜和她的伴侣就很少回这里。
浦栖迟一开始心里还胡乱揣测,只当两个人是出去散心鬼混,才久久不露面。可心底那股沉甸甸的不安压不下去,他隐约察觉事情不对,商沐佟的实验暗流汹涌,他们的缺席绝不会这么简单。
他就守在出租屋楼下。
一连蹲守了好几个夜晚,深秋的晚风刮得人浑身发凉,他缩在楼栋的阴影里,盯着单元楼的出入口,常常一等就是大半夜。
直到某个深夜,楼道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方怀瑜的身影从夜色里走出来,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憔悴,身上沾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
浦栖迟立刻从暗处跨步出来,拦在了她面前。
楼道的感应灯昏昏亮起,四下没有别的路人。
方怀瑜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僵,看见是浦栖迟,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一点,可脸色依旧很难看。
浦栖迟没有多余的客套,目光沉沉锁住她,开门见山。
“有没有受害者名单,给我一份。”
方怀瑜闻言,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为难与慌乱。
“栖迟,你别闹。那东西不能随便拿。”
“薄漱冰被关起来了。”浦栖迟的声音压得发哑,“我亲眼在深层梦境里看见了真相,商沐佟在拿活人做神经实验。”
长久的沉默过后,方怀瑜重重叹了口气。
她伸手拉开随身背包,从里面摸出一份加密的纸质文档。纸张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皱,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编号、姓名、登记时间,一长串冰冷的名字,全是这场噩梦里的受害者。
浦栖迟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指腹不受控制地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