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温顺盘旋、低回、摩挲羽翼,甚至低头轻蹭石块,将所有的爱意、偏执、依恋,全数倾注在冰冷无情的山石之上。
其余逼近的秃鹫见状,攻势大乱,盘旋迟疑,不敢再贸然上前。
薄漱冰抬眼扫过半空剩余的禽鸟,淡淡开口:“它们已经没有攻击性了。”
浦栖迟看着那群围着石头不肯离开的秃鹫,松了口气,轻声道:“幸好你留了箭矢。”
林榉放下戒备的手势,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法子也太刁钻……直接改了它们的本能。”
岩壁之上,一直沉默承受酷刑的普罗米修斯,终于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
他的眼珠转动缓慢,视线从漫天秃鹫身上移开,落向平台上的三人,干裂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用极度沙哑、破败、许久未曾言语的嗓音,慢慢开口。
“谢谢你们,我的孩子。”
他稍稍牵动脖颈,肩骨处的铁链随之发出沉闷的锈蚀声响。
“我的火种,被天道没收,保管在了这座山的最顶端。”
他目光越过层层雾色,望向高耸不见顶的山巅,语气疲惫却恳切。
“请帮我把它取回,送到山下的村落好吗?”
他停顿一瞬,呼吸轻浅,字字沉重。
“他们比我更需要这份火种,我愿永世不得安生,可他们需要活啊。”
浦栖迟望着他满身无法愈合的伤痕,郑重应声:“我们会取回火种,送到村落。”
林榉点头附和:“放心,我们办妥。”
薄漱冰盯着远处山巅翻涌的浓雾,音色清冷笃定:“应下了。”
三人话音落下,山风缓缓拂过平台,吹散了最后一丝血腥气。
雾色随着海拔攀升越来越浓,灰白的雾气黏在衣料上,带着湿冷的凉意。原本崖谷间的风声渐渐消弭,整座山体安静得诡异,连尘土浮动的声音都近乎消失,越往上走,越不像真实天地,反倒像一层被死死框定的虚拟幻境。
山路狭窄陡峭,是天然凿出的碎石步道,蜿蜒盘旋直通顶端。
薄漱冰走在最前方开路,脚步轻稳,每一步都刻意压低声响。他全程抬眸盯着山顶方向,神色紧绷,周身戒备丝毫未松。药物压制后的情绪依旧平缓,可他的本能警觉从未褪去。
浦栖迟跟在中间,步履放轻,时不时侧头留意两侧动静,指尖微敛,默默观察着整片雾区的异动。
林榉断后,目光来回扫过身后与两侧浓雾,姿态松弛,眼神却极亮,细微异响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一路往上,雾气层层拨开,山巅的景象终于缓缓露形。
整片山顶空旷荒芜,视野尽头孤零零立着一座黑石古塔。
塔身通体沉黑,石砖致密冷硬,通体没有门窗,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禁锢白光,层层结界笼罩整座塔身,死死护住塔内之物。那就是封存天火火种的地方,整座塔被幻境规则层层看护,守卫森严,没有任何可投机的破绽。
古塔四周静立着数道人影,一动不动,僵直伫立在雾色里,是看守火种的守卫。
他们身形规整、面无表情,姿态统一得近乎刻板,连呼吸频率都完全一致,没有活人的松弛与起伏,僵硬得如同设定好的躯壳。
而古塔侧边的阴影里,隐约藏着几道蛰伏的身影。
是之前在下层崖台遇到的那群陌生人。
他们没有上前闯塔,也没有撤离,只是分散站在阴影处,两两靠拢,低低观望,像是在伺机等候,等着别人先触碰规则、招惹守卫,坐收渔利。
浦栖迟视线扫过那群人,立刻压低声音凑近两人:“他们也到山顶了,在蹲机会。”
“别对视,别停。”薄漱冰头也没回,声音压得极低,“假装沿山观察,不要暴露目的。”
三人刻意放缓脚步,装作随意探查山路环境,慢慢往侧边雾区靠,试图避开对方视线,悄悄绕到古塔后方的盲区。
距离堪堪错开的一瞬,阴影里那群人忽然有人微微转头,视线扫了过来。
只差一点。
几人的目光几乎对上,险些直接暴露行踪。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身后卫侧的林榉瞳孔微缩,猛地抬手,轻轻按住两人的胳膊,示意他们立刻驻足、低头噤声。
浦栖迟和薄漱冰瞬间止步,顺势垂眸,身体微微侧向山石,完美隐去身形。
林榉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群人的后方,声音压得微颤,贴着两人耳畔极轻道:“别出声,看那边。”
浦栖迟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悄悄抬眼,透过稀薄雾气望过去。
古塔后方的荒地上,赫然堆着一座小小的尸体堆。
层层叠叠的躯体横七竖八堆积在一起,衣衫残破,浑身死寂,一动不动。
方才还在阴影里观望的那群人中,落单的一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下一秒,两名僵直的古塔守卫迈步上前,动作机械规整,抬手拖着那名消失的男人走出阴影。
男人全程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四肢瘫软,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意识与感知。
守卫动作冰冷刻板,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将人拖拽至尸体堆旁,随手一甩。
扑通一声。
那人被粗暴丢弃在尸堆最上方,落地之后便彻底不动,和底下所有尸体融为一体,死气沉沉,再无半点活气。
全程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就像执行一道简单固定的程序。
看到这一幕,浦栖迟心口微沉,低声开口:“他们貌似……不像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