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事发生了。
之前裹得密不透风、连三步外都看不清的大雾,居然散得一干二净。皓月悬在头顶,亮得近乎刺眼,月光铺在林间,四下里空明澄澈,亮得和白天几乎没什么分别。
脚下的腐叶踩得沙沙响,几个人刚走出没几十步。
身后忽然传来极沉的风声,混着粗重的兽类喘息。
一头野兽猛地从斜侧林子里飞奔而出。
那东西身形大得离谱,浑身皮毛黑得像浸了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两颗眼窝不是眼睛,倒像两团烧得发暗的红火苗,蹄子砸在地面上,震得脚下的落叶都跟着颤。完全是从古老神话里跑出来的凶兽模样。
提斯柏出门时没带门,木屋的门还大敞着。
野兽像是循着人气来的,兜了个弯,头一个就冲着大开的木屋冲过去。
屋里剩下的人尖叫着往两边躲,可野兽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逃。它低头一顶,当场就有两个人被狠狠撞飞出去,骨头碎裂的闷响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剩下的人疯了一样往林子深处逃窜,哭喊声惨叫声混着野兽低沉的咆哮,在亮如白昼的月光底下,炸得四下都是。
浦栖迟余光扫到身后林子里的惨状,心脏猛地往下一沉。碎肉块挂在带刺的灌木枝上,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惨叫声撕心裂肺的,一声接一声扎进耳朵里。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不好。”
他脚下步子迈得更快,一边往前冲一边回头压着声音喊。“我们快点。跟提斯柏跟紧点。千万不能掉队。”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树枝折断的咔嚓声混着沉重的蹄声,轰隆隆的越追越近。那凶兽撞完木屋里的人,半点没停留,顺着他们的踪迹直接追了过来。
苟毂跑在最后面。他顺手捞起地上胳膊粗的枯树枝,又摸了两块拳头大的石头,回头卯足劲往凶兽身上砸。树枝狠狠砸在凶兽脑袋上,啪的一声断成两截。石头砸在它躯干上,跟砸在硬石板上似的,连半分停顿都没换来。
这东西根本不是寻常野兽。不吃诱饵也不怕阻拦,认准了活人气就死咬着不放。
徐瑾跑在中间,早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像灌满了冰冷的碎渣,每吸一口都扯得疼。她的脚步越来越沉,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咬着牙死命往前倒腾,可还是一点点落在了队伍后面。
就慢了这么半步。
身后的风声骤然压到头顶。
徐瑾刚下意识回头,后肩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凶兽的爪子带着腥风狠狠扫过来,她整个人直接被拍得往前飞出去,重重摔进厚厚的腐叶堆里。肩膀上火烧火燎的疼,血腥味猛地涌进喉咙,她闷哼一声,撑了两下都没爬起来。
苟毂猛地刹住脚步折回去,弯腰抄起徐瑾的胳膊往背上一搭,架着她就往前冲。他后背绷得死紧,呼吸粗得像拉风箱,每跑一步都重重踩进腐叶里。
徐瑾趴在他背上,声音发颤,带着点血沫气音。“别管我了,你们快走。”
“不行。别说废话了。要走一起走。”苟毂咬着牙闷声回了一句,手上又把她往上托了托,半点没放慢脚步。
浦栖迟跑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提斯柏的背影。
眼角余光扫过路旁的灌木,他忽然发现枝桠上挂满了成串的白色的浆果,颗颗饱满透亮,在月光底下泛着瓷白的哑光。
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模模糊糊摸到了点什么规则的边。
前面的提斯柏走得不快不慢,身上的白色亚麻长裙衣角被横生的树枝刮破一道长口子,毛边垂下来随着脚步轻轻晃荡。
浦栖迟脚步没停,指尖摸出怀里剩下的那截月桂枝,趁着跑过那根刮破衣服的树枝时,悄悄把枝干卡在破衣角下方的枝桠缝里。
月桂枝混在深绿树叶和垂下来的白色破布边中间,一点都不突兀。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截树枝起了作用。
身后的咆哮声渐渐远了。野兽沉重的蹄声慢了下来,轰隆隆的像是在原地打转,到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他们又往前跑了一段,钻进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才停下。四周没什么遮挡,视线能扫出去很远,暂时算是安全了。
苟毂慢慢把徐瑾从背上放下来。徐瑾顺着树干滑坐下去,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纸。肩膀上的伤口翻着红肉,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脚边的落叶上。
苟毂赶紧扯了块衣襟布往她伤口上按,按了半天布都浸透了,血还是往外渗,半点没有要凝固的意思。
浦栖迟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眉头微微皱起。
被野兽咬过的地方,血是不会凝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