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赤楠站在最前,望着漫天散尽的白色粉末,呆呆站了好久,小小声喃喃:“她去哪里了呀……”
没有人能回答她。
薄漱冰望着那片彻底恢复死寂的河面,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极轻地垂了垂眼,低声吐出两个极淡的字:
“解脱了。”
简单三个字,道尽了她岁岁年年困于此地的所有孤苦。
整顿好心情,几人抬步,缓缓踏入忘川对岸真正的——冥府边界。
这里没有想象中阴森可怖的修罗景象,没有厉鬼横行,没有戾气滔天。
只有一片安静、荒芜、古老的沉沉肃穆。
灰蒙的天,静止的风,老旧沉寂的石廊延伸向远处,空气清冷安稳,带着万古不变的死寂。
踏过河岸,正式踏入冥府地界,周遭的压抑死寂反倒柔和了几分。没有想象里阴风呼啸、鬼哭狼嚎的可怖景象,整片天地只是沉、静、荒芜。天色是蒙着灰的暗调,四下空空荡荡,古老的石径延伸向迷雾深处,静得离谱,静得让人心里发虚,仿佛千万年来这里永远这般沉寂,从不被人间烟火打扰。
几人顺着石路慢慢往前走,刚走出不远,一阵七弦琴声悠悠扬扬从远处雾色里漫了过来。
调子一点都不激烈,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怆,也没有痛彻心扉的控诉。
它很轻,很缓,温柔得近乎脆弱。
可就是这么一段安静的琴音里,满满都是压不住的念想。是隔着生死的惦念,是拼尽全力也要奔赴的执着,是明明已经走到绝境,却偏偏不肯认命的执拗。听上去又温柔又破碎,让人莫名心头发闷,说不清的遗憾沉沉压在胸口。
看不见弹琴的人,也辨不出具体方位。琴声像融进了冥府的风,无处不在,又缥缈无依。
风里慢慢浮起两道人声,隔着层层雾霭,悠远空阔,清晰落进耳畔。
一道音色沉厚威严,不带半点情绪,是冥府天生的淡漠法度。
“你的琴音至真至诚,执念深重。”
“幽冥规矩向来无情,从不为人破例。”
“但你以情动律,以心破寂,痴心可悯。本座许你一次机缘。”
“你可带你的爱人,一同重返人间。”
空气短暂安静。
紧接着,响起一道克制到极致的男声。隐忍的颤抖藏在平稳的语调里,压着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闯遍死地终于换来希望的哽咽。
“多谢冥王。”
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直冷硬,字字都是不容改动的铁律,没有丝毫通融余地。
“你需严守规矩。”
“自此启程,横渡忘川,一路向前,万万不可回头。”
“不得猜疑,不得回望,心无杂念走至人间尽头。”
“路尽之时,你的爱人便可彻底苏醒。”
“但凡中途回头一眼,缘分尽断,天人永隔,再无重来之机。”
琴声短暂一顿,似是心绪起伏。
下一秒,那道男声稳稳应声,干净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我谨记在心,绝不逾矩。”
话音落尽,余音随风散去,整片冥府再度落回死寂,只剩淡淡的琴音余韵萦绕在空气里。
一行人静静站在石径上,听完了这场藏在幻境深处的生死交易。
带着答案看过程,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有了出处。
至此所有人终于彻底看懂了壁画的故事。
根本不是什么宿命无解的悲剧。
是实打实的人力翻盘、亲手断送。
拼尽全力闯过冥府,打动神明,拿到别人一辈子求不来的生路,明明只差最后一段路就能圆满结局。
最后偏偏栽在最不起眼的人心杂念上。
说起来荒唐,却又格外真实。
人世间大多数遗憾从来不是绝境逼出来的,都是一路咬牙撑过所有苦难,临到终点,自己输给了自己。
周遭静得厉害,没人说话,心里却不约而同生出一样的感慨。
别回头。
简简单单三个字,听着轻飘飘,却是从古至今最难守住的一条规矩。
薄漱冰抬眸望向迷雾沉沉的前路,语气清淡平静。
“继续走吧。”
众人敛了心绪,抬脚继续往前。
谁都没说出口,可所有人心里都隐隐清楚。
这整座轮回不休的梦墟神廊,反反复复上演俄耳甫斯的悲剧,从来不是为了单纯复述一个古老神话。
它只是在用无数次失败的结局,一遍遍提醒所有踏进来的人。
前路才有生机。
回望,皆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