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清冷自持、万事不入眼的眸子,此刻沉得发黑,深邃得近乎诡异。没有惊讶,没有意外,没有试探,是一种太过专注、太过执拗、仿佛一眼看穿宿命的凝望。
他全身气息都悄然凝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人像是被瞬间钉在原地。
旁人看不懂——分不清这目光里藏的是恶意,是审视,是悲悯,还是一种无人知晓、深埋岁月的执念悸动。
太沉、太静、太偏执。
整片雾色河畔,只剩他一人沉默的凝望。
白影似乎习惯了孤寂,并不畏惧众人的注视。
她轻轻抬眼,目光空空的,温柔却茫然,声音轻得像风拂水面,虚虚渺渺,落不真切:
“我不记得我是谁了。”
她语气没有委屈,没有悲戚,只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遗忘了姓名,遗忘了过往,遗忘了归途,唯独残留一缕执念,困在这忘川之上,岁岁年年,不得解脱。
“但我可以带你们过河。”
死寂的绝境里,这句话像一缕微弱生路,轻轻落在众人心里。
可她紧接着轻轻开口,带着此生唯一仅剩、拼尽残魂也要托付的郑重:
“我有一个请求。”
她望向黑暗沉沉的对岸,眼神温柔得让人心酸,像是隔着茫茫生死,遥遥望着某个人间归处。
“如果你们往后,有幸遇见我的爸爸。”
“麻烦告诉他。”
“我要去找妈妈了。”
“不要担心我。”
“我过得很快乐,一直都是。”
字字轻柔,字字懂事。
懂事到让旁观者心口发堵、鼻尖发酸。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彻底遗失的亡魂,记忆空空如也,却唯独死死记住了最后的告别,记住要让亲人安心。
浦栖迟心头微涩,眉眼轻蹙,语气温和却带着现实的无奈,轻声追问:
“可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我们……又怎么知道,谁是你的父亲?”
这是最现实、最残忍的问题。
无名无姓,无迹可寻。人海辽阔,岁月迢递,他们根本无从寻觅、无从辨认。
白雾轻轻浮动,白影没有作答,只是安静伫立,温柔等待。
就在这时,那道凝望她许久、沉默到极致的身影,终于出声。
薄漱冰的声音依旧清淡平稳,听不出起伏。
可熟悉他的人便能听出,这平静底下,是一诺千斤、覆水不改的笃定。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多余问句。
他望着那道白色波点长裙的虚影,一字落地,沉重、坚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