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阳光透过柿子树的新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从屋子里拿出一个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信纸,整整齐齐地码着。
“这是我给你写的所有信的底稿。”昭宁说,“每一封我都留了一份。你看,最早的那封,画了一棵麦苗和一匹马——就是我让人带去给你的那个荷包里的纸。”
胤祉低头看着最上面那页纸,歪歪扭扭的麦苗,四条腿的马像只狗。旁边还有几行字:“三爷,早点回来。”
“那时候我还不怎么会写字,画得也丑。但我写了,就不舍得扔。”
胤祉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他又拿起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每一张都比前一张好一些,字迹从歪歪扭扭变得工整娟秀,画从麦苗变成柿子树变成小人在骑马。从康熙二十七年到康熙三十四年,八年,将近一百封信。每一封的底稿都在这里。
“昭宁,这个匣子,我能带走吗?”
“你要带走?”
“我想带回去,放我书案上。你写给我的信,我都收着。你写的底稿,我也收着。”
昭宁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弯了弯嘴角,把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拿去。”
胤祉接过匣子,抱在怀里。匣子不重,但里头装了八年。
从后院出来,董鄂夫人已经备好了饭。一桌子家常菜——清蒸鲈鱼、红烧肘子、酱牛肉、炒时蔬、一大碗鸡汤,还有一碟昭宁爱吃的糖醋排骨。热气腾腾的,香气飘了满屋。
昭宁吃了两块糖醋排骨,眼睛一亮,又夹了一块:“额娘,你做的排骨还是这么好吃。”
“那就多吃点。”董鄂夫人给她夹了一块,“你小时候一顿能吃半盘。”
“我现在也能。”
昭宁真吃了半盘排骨,又喝了一碗鸡汤,吃了大半条鱼。胤祉在旁边看着,自己倒是没怎么动筷子,偶尔帮她夹一筷子菜,偶尔给她盛一碗汤。
吃完饭,坐了一会儿,昭宁站起来告辞。董鄂夫人送他们到门口,拉着昭宁的手,说了几句话。话不长,但昭宁的眼眶红了,头点得很用力。她没有哭,抱了抱额娘,松开了手。
“额娘,我过几天再回来看您。”
“好。”董鄂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宫里规矩多,你听话,别惹祸。”
“我什么时候惹过祸?”
董鄂夫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从小到大惹的祸还少吗”。昭宁缩了缩脖子,不争了。
胤祉在旁边拱了拱手:“岳母,小婿和昭宁先回去了。过几日再来看您。”
董鄂夫人点了点头,目送他们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大街往回走。昭宁靠在车壁上,没有说话,像是在想什么。胤祉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走了一会儿,昭宁忽然开口了。
“三爷,你带来的那些东西,我额娘可高兴了。她跟我咬耳朵说,宫里待咱们家这么好,她放心了。”
“那就好。”
“三爷,皇阿玛赐封号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那确实惊着了。”昭宁说,“我看见那卷圣旨的时候,心跳都停了半拍。”
“那以后还有惊喜。”
“还有什么?”
“不告诉你。”
昭宁看了他一眼,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手指勾住他的手指,扣在一起。
“三爷,你真好。”
“不是我,是额娘和皇阿玛好。”
“你们都好。”昭宁说,“都是我的。”
胤祉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
回到阿哥所,天已经快黑了。小路子已经把灯点上了,屋里暖融融的。昭宁进屋就脱了外袍,换上家常衣裳,盘腿坐在炕上,把那对赤金镯子拿出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
“三爷,你额娘真大方。”
“你已经说过五遍了。”
“那是因为我高兴。”昭宁放下镯子,从怀里掏出那个匣子,“你不是说要放在书案上吗?放哪儿?”
胤祉指了指书案左边:“放那儿。”
昭宁抱着匣子走过去,放在书案左上角,端端正正的。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挪,让它和砚台对齐。调整了好几次,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以后你写字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
“我写信的时候,想起你写的那些信,也是一抬头就能看见。”
昭宁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屋里只有一盏灯,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三爷。”
“嗯。”
“明天做什么?”
“明天带你去御花园。”
“去过了。”
“那就去看额娘。”
“也看过了。”
“那就——”胤祉想了想,“那就在家待着。我给你读信。”
“读什么信?”
“读你给我写的那些信。你写的我都收着,加起来也有七八十封了。我还没全部读过一遍。”
昭宁偏头看着他:“你收着不读?”
“舍不得读完。怕读完了,就没有了。”
“傻不傻?”昭宁说,“我人都在你旁边了,你读完了我再写就是了。”
胤祉看了她一眼,笑了。
“那明天就读。”
“好。明天就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粉。枣树苗在月光下站着,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昭宁靠在胤祉肩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偏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她没醒,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她抱起来,轻轻地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来,打开那个匣子。最上面那张纸,画的是一棵麦苗和一匹马,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三爷,早点回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轻轻地放回去,合上匣子,关灯,躺到她旁边。
黑暗里,她的呼吸就在耳边。他伸出手,在黑暗中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清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棵枣树苗上。嫩绿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什么人说晚安。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地、慢慢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