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你等我。”他说。
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的笑不是大笑,是那种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的微笑。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掉眼泪。
“你也等了我八年。”她说,“扯平了。”
两个人对视着,烛光在中间跳动,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饿不饿?”胤祉忽然问。
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点。”
胤祉走到桌边,端了一碟桂花糕过来。昭宁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
“额娘做的。”胤祉说,“你以前吃过。”
“我知道。”昭宁又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你每次让人送来的桂花糕,都是荣妃娘娘做的吧?”
“嗯。”
“替我谢谢她。”昭宁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明天敬茶的时候,我自己谢。”
胤祉看着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初春特有的甜腥气。月亮很圆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清辉如水,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枣树苗在月光下站着,笔直笔直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你看。”他指了指那棵枣树苗。
昭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往外看。
“这就是你种的那颗枣核?”
“嗯。八年了,长这么大了。”
昭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等它结枣子了,给我留一颗。”
“早就说了。留。”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和那棵小小的枣树。夜风吹进来,吹得昭宁的凤冠流苏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有说话,胤祉也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不再是两个人了。
夜深了。
胤祉关上窗,转过身。昭宁已经坐到了床沿上,凤冠摘了,放在旁边的桌上。她的头发披散下来,乌黑乌黑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床板微微震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耳朵红了。
“三爷。”
“嗯。”
“以后我就住这儿了?”
“嗯。”
“天天跟你住一起?”
“嗯。”
她低下头,嘴角翘着,没再问了。
胤祉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微凉。她没有抽回去,反手握住了他的。
烛光在两个人脸上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像两根靠在一起的木棍。
胤祉看着那两根木棍,想起她画的那幅画——一根长的,一根短的,短的那根踮着脚,长的那根弯着腰。他弯了弯嘴角。
昭宁感觉到了他手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笑。”
“笑什么?”
“笑你绣的那对鸳鸯,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昭宁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那是我不小心!”
“我知道。”胤祉说,“但我喜欢。”
昭宁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长发散落下来,盖住了她半张脸。
“三爷。”
“嗯。”
“谢谢你等我。”
“你不是说扯平了吗?”
“说归说。但还是想谢。”
胤祉没说话。他握紧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在自己的指缝里。她的手很小,他的手掌很大,刚好能包住。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老槐树的这边移到那边。枣树苗的影子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线,像一根针,缝着大地和天空。
屋里,龙凤烛快烧到底了。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烛台上堆成小山。
昭宁靠在胤祉肩上,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轻缓,像是睡着了。
胤祉没有动,怕惊醒她。他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听着她细微的呼吸声,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那是她惯用的香,他在信纸上闻到过,在荷包上闻到过,在枕头上闻到过。但那些都是隔着距离的。现在她就在他身边,她的呼吸就在他耳边,她的头发就在他鼻尖下,她的手指就在他的掌心里。
不是信,不是画,不是梦。是她。
他偏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她没醒,嘴角弯了一下,又沉沉睡去了。
胤祉把她抱起来,轻轻地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他吹了灯,躺在她旁边。
黑暗里,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均匀而安宁。他伸出手,在黑暗中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窗外,月亮落了下去,星星亮了起来。老槐树上的麻雀不叫了,枣树苗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梆子声一慢三快,四更天了。
胤祉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地、慢慢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年秋天。御花园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金子。他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看着远处。
一个小姑娘从假山后面跑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块点心。她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说了一句——
“你以后要来找我玩啊。”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不用找了,”他说,“我来接你了。”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伸出手,她握住了。
两只手,一大一小,在金色的银杏叶中,握在一起。
他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高丽纸洒进来,满室明净。他偏头,看见昭宁还睡着,长发散在枕头上,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起身,下了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