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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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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一道一道地上。御膳房的厨子今天拿出了看家本领,每道菜都做得精致无比,色香味俱全。胤祉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他一边吃一边听旁边的四弟低声说今天下午尚书房的事——谁被夸了,谁被骂了,谁答不上来急哭了。胤禛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正吃着,康熙忽然放下筷子。

“老三。”

胤祉放下筷子,站起来。

“最近在读什么书?”康熙问。

胤祉想了想,说:“回皇阿玛,儿臣最近在读《农政全书》。”

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农政全书》讲的是农事水利,不是皇子们常读的经史子集。康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问:“读这个做什么?”

“儿臣在想,北方的粮食产量一直上不去,除了改种耐旱作物,水利也得跟上。直隶那边缺水,不是雨水少,是存不住水。儿臣在想,能不能多修几座水库,把雨季的水存起来,旱季的时候用。”

这话说得不深不浅,不像是在卖弄学问,也不像是在应付。康熙看着他,看了几秒。

“水库不是你想修就能修的。要花钱,要花人,要看地势。你懂水利吗?”

“不懂。”胤祉老老实实地说,“儿臣就是在想。”

康熙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殿内的人都看见了。

“想可以。别光想,等成了亲,下去走走,亲眼看看。”

“是。”

胤祉坐下来。他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左边四弟的目光带着一丝担忧,右边五弟的目光带着崇拜,前面大阿哥的目光——他看不见大阿哥的表情,但那目光不像以前那样冷了。是一种“你终于也开始想正事了”的平淡。

康熙继续问其他阿哥。问到四阿哥的时候,胤禛站起来,说在读《韩非子》。康熙问他读懂了什么,他说“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康熙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五阿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但声音还算稳。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年纪还小,没有被考较,只是坐在后排听着。十阿哥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懵懂了,他端端正正地坐着,听得认真。九阿哥还是那副机灵的样子,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考较完了,康熙继续喝酒。

大阿哥端着一杯酒走过来。他走到胤祉面前,站定。两个人都没说话。殿内的喧哗声好像远了,胤祉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三弟。”大阿哥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但比往年多了一点什么。

“大哥。”

“明年你就成亲了。”大阿哥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我成亲的时候,你才十四。现在你也要成亲了。”

“是。”

大阿哥沉默了两秒,举了举杯。

“恭喜。”

“多谢大哥。”胤祉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喝了那杯酒。大阿哥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太子也过来敬了一杯。他端着酒杯,嘴角弯着,走到胤祉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太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举了举杯。胤祉也举了举杯。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喧嚣的殿内几乎听不见。但他们都知道,这杯酒,胜过千言万语。

四弟也举了杯。他的杯子里是白水,胤祉的杯子里是酒。两个人碰了一下,胤禛说了一句:“三哥,明年你成亲,我喝真酒。”胤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五弟喝了两杯果酒,脸又红了,趴在桌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三哥三哥”。胤祉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他身上。

散了席,胤祉从乾清宫出来。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宫道上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橘黄色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影。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转康熙说的那句话——“等成了亲,下去走走,亲眼看看。”去年康熙让他下去走走,他去了直隶,见到了老赵头,听到了那句“刚好够吃”。今年康熙又说了同样的话。明年,他成了亲,就不是一个人下去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阿哥所,小路子已经在廊下等着了。他端着一碗热姜汤,缩着脖子,冻得直搓手。看见胤祉回来,赶紧迎上来:“三阿哥,您喝了多少?”

“没多少。几杯酒。”

“果酒后劲大,您喝碗醒酒汤。”

胤祉接过姜汤,喝了两口,辣得嘶了一声。他把碗还给小路子,进了屋。

屋里还点着灯,书案上的书卷还翻在他离开时的那一页。他坐下来,看着那页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想起大阿哥那杯酒,太子那杯酒,四弟那杯白水,五弟趴在他肩头睡着的样子。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但他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踏实。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写点什么。想了想,写了一行字:“康熙三十四年腊月三十,除夕。皇阿玛说,成了亲下去走走。大哥说恭喜。太子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四弟说,明年成亲他喝真酒。五弟喝醉了。”

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这些事都不该写下来。但他还是把纸折好,放进了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院子里那棵枣树苗在雪地里站着,光秃秃的,但枝干比去年粗了不少。它站在那里,像一个等着春天的人。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窗,转身,吹了灯,躺到床上。

被子里凉飕飕的,他蜷着身子,把被子裹紧。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呜呜响。他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是康熙三十五年。三月初六,他成亲。还有两个多月。

他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地,慢慢地,他睡了过去。

梦里,他看见昭宁穿着大红吉服,红盖头遮住了脸。他拿着秤杆,手在抖。红盖头被挑起来,昭宁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说了一句:“三爷,上次在御花园你被我撞倒,还记得吧?肋骨疼了三天。”

他笑了。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窗纸上还是灰蒙蒙的一片。他躺在被窝里,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帐子是藕荷色的软烟罗,在晨光中像一层薄薄的雾。

他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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