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额娘觉得该添什么?”
荣妃想了想,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个花样。
“屏风要一架。不要那种山水墨色的,太素。要花鸟的,最好是牡丹,富贵。帐子不要素白的,换成藕荷色或者淡粉色。墙上挂两幅画,不要真迹,太贵,拓本就够了。再摆几盆花,水仙、兰花、海棠,都行。”
胤祉听着,觉得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他那间屋子大概会变得他不认识了。但他没有反对。
“额娘看着办吧。”他说。
荣妃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放心,不会给你弄得花里胡哨的。你媳妇喜欢什么,我心里有数。”
从永和宫出来,胤祉走在宫道上,脑子里在想昭宁会喜欢什么样的屋子。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他写过那么多信,她回过那么多信,但他从来没问过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样的房间。他知道她喜欢爬树,喜欢骑马,喜欢吃桂花糕,喜欢在信上画歪歪扭扭的画。但这些都是小事。他不知道的大事还有很多。
他加快脚步,回了阿哥所,给昭宁写了一封信。
“昭宁:你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屋子里的帐子,藕荷色和淡粉色,你挑一个?屏风上绣牡丹还是绣别的?你告诉我。”
信送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枣树苗。它在春风里摇晃着,叶子绿得发亮。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叶子。
叶子嫩嫩的,滑滑的,带着一股青涩的草木味。
“你快点长。”他说,“等她来了,你也该像个样子了。”
树苗没理他,在风中晃了晃叶子。
腊月的时候,荣妃让人把新房布置好了。
胤祉去看了一趟。一进门,他愣了一下。屋子还是那间屋子,但完全不一样了。屏风摆在进门处,紫檀木的框架,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红的粉的,层层叠叠的,像是真花一样。帐子是藕荷色的,软烟罗的料子,透光不透人,风吹过来微微飘动。墙上挂了两幅画,一幅是花鸟,一幅是山水,拓本的,但裱得很好,看着像是真迹。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还没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精神。炕桌上铺了一块淡蓝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干干净净的。
床上的被褥是大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枕头一对,也是大红色的,绣着并蒂莲。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铜灯,擦得锃亮,灯罩是琉璃的,透光柔和。
胤祉在屋里走了一圈,摸摸屏风,看看画,掀开帐子往里瞅了瞅。小路子跟在后面,不敢说话,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三阿哥,您觉得怎么样?”
胤祉想了想,说:“挺好。”
不是敷衍。是真的挺好。不像他原来的屋子那样冷清,但也不像那些富丽堂皇的宫殿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就是刚刚好,像一个家的样子。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那棵枣树苗已经长到快三尺高了,枝干比去年粗了一倍,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但在冬日的阳光下,并不显得萧瑟。它站在那里,像一个站岗的士兵,等着春天的到来。
他关窗,转身,出了门。
腊月二十九,胤祉去永和宫给荣妃请安。荣妃正在整理最后一批嫁妆单子,看见他进来,把单子放在一边,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
“小三,明天就除夕了。明年这个时候,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胤祉点了点头。
“额娘跟你说,”荣妃的声音放低了,“你媳妇过门之后,有什么事跟额娘说,别自己扛着。额娘虽然不中用了,但至少能听你说说话。”
“额娘,您说什么呢?”
“没什么。”荣妃笑了笑,松开他的手,“去吧。明天除夕宫宴,别迟到。”
从永和宫出来,胤祉站在宫道上,看着天边的晚霞。腊月的晚霞是紫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是谁拿水彩晕开的。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阿哥所走。
除夕宫宴上,康熙又问起了他的婚事。
“老三,你那个院子,收拾好了?”
“回皇阿玛,收拾好了。”
“你额娘费了不少心吧?”
“是。额娘操持了好几个月。”
康熙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成了亲,就是大人了。以后要顶门立户,不能什么事都靠你额娘。”
“儿臣明白。”
大阿哥坐在旁边,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他没有像往年那样说“恭喜”,也没有说别的,就坐在那里喝酒,偶尔跟旁边的人说两句话。胤祉注意到,大哥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不值一提”的淡,也不是“你也在”的冷,是一种“你终于也要成家了”的复杂。说不清是什么,但不像从前那样让人不舒服了。
四弟坐在胤祉旁边,杯子里是白水。他举起杯,跟胤祉的碰了一下。
“三哥,明年你就不是一个人了。”他说。
“你也不是一个人。”
“我还不一样。”胤禛说,“我还没赐婚。”
“快了。”胤祉说,“皇阿玛心里有数。”
胤禛点了点头,没再说。
散了席,胤祉沿着宫道往回走。灯笼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条宫道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得慢,脑子里在想康熙说的话——“成了亲,就是大人了。”他觉得自己早就是大人了。但仔细一想,不是。成亲之前,他永远是皇子,是儿子,是弟弟。成亲之后,他是丈夫,将来是父亲。不一样。
他加快脚步,回了阿哥所。
除夕夜,他给昭宁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昭宁:新年好。明年这个时候,你就在我身边了。”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画了一棵枣树,树上结满了枣子——他画枣子已经画得很熟练了,一个一个的小红点,密密麻麻的,像是丰收了。
他叫来小路子:“送去董鄂府。”
小路子接过信,笑着说:“三阿哥,明天大年初一,您不亲自去?”
胤祉看了他一眼,小路子缩了缩脖子,拿着信跑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那棵枣树苗在月光下显得很小,细细的,光秃秃的,但它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胤祉看了一会儿,然后关窗,吹了灯,躺到床上。
新的一年,康熙三十五年。三月初六,他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