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了一会儿,胤禛又问:“三哥,你说她是不是……没那么讨厌我?”
胤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她什么时候讨厌你了?”他问。
胤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四弟,”胤祉说,“德妃娘娘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冷。她只是不会。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亲近,就像你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亲近一样。不是不想,是不会。”
他顿了顿,又说:“你今天去了。你什么话都没说,但你去了。这就够了。”
胤禛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层冰好像化了一点。不是全化了,是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一点点暖意。
“知道了。”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岔路口,胤禛该往左拐了,但他没有拐,跟着胤祉又走了一段。
“三哥,你明天还去吗?”他问。
“去不去看德妃娘娘?”
“嗯。”
“你想去我就陪你。”
胤禛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说:“那明天还去。”
他转身往左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三哥,谢谢你。”
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袍角在风中扬起,像一面没颜色的旗。
胤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院子里那棵枣树苗又长高了一截,已经有他小腿那么高了,枝干比去年粗了不少,叶子绿得发亮。他蹲下来看了看,根部的土有点干,拿了小水壶浇了点水。
小路子从廊下探出头:“三阿哥,四阿哥回去了?”
“嗯。”
“德妃娘娘见了他,高兴吗?”
胤祉想了想,说:“不太高兴,也不太难过。正好。”
小路子没听懂,但没敢再问。
第二天,胤祉又去了景仁宫。这回他没等散学,中午吃过饭就去了,走之前去叫了胤禛。胤禛正在屋里看书,听见敲门声,放下书,开门看见是胤祉,愣了一下。
“走了,去看德妃娘娘。”胤祉说。
胤禛犹豫了一瞬,然后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袍,跟着出了门。
这回他没有让胤祉先进去,而是走在前面。到了景仁宫门口,他没有停步,直接迈了进去。
德妃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靠在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他们进来,把书放下了。
“来了?”她说。这回的语气比昨天自然了一些,像是知道他们会来。
“给额娘请安。”胤禛跪下去磕了个头。
“起来吧。”
胤祉也行了礼,在昨天的椅子上坐下。这回他没有主动说话,而是让胤禛自己开口。
胤禛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说了一句:“额娘今天气色好多了。”
这话说得笨拙,像是不太会说话的人硬挤出的一句话。但德妃听了,嘴角弯了一下。
“嗯。太医换了方子,吃着还行。”
又是一阵沉默。
胤祉端起茶盏喝茶,不打算插嘴。有些话,得让他们自己说。
“额娘,”胤禛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您上次喝的药,儿臣让人去太医院问了,说是凉性的,伤胃。儿臣带了些红枣,让厨房煮粥的时候放进去,暖暖胃。”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炕桌上。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系着红绳。
德妃看着那个布包,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来,放在枕边。
“好。”她说。
就一个字。
但那一个字里头的分量,比昨天那一整段话都重。
胤祉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难。不是德妃的心硬,是没有人去敲那扇门。四弟不敢敲,德妃不会开。他今天做的不是敲开门,是把四弟领到门口,帮他抬起手。
从景仁宫出来,胤禛走路的步子比昨天更轻了。他虽然没有笑,但嘴角是翘着的,只是不明显。
“三哥,”他说,“红枣是你准备的吧?”
胤祉笑了笑:“你知道了?”
“我哪有那个心思。”胤禛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慢慢就会了。”
“三哥,你明天还来吗?”
“你想来我就来。”
“那明天还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连着五天,胤祉都陪着胤禛去景仁宫。每天坐半个时辰,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就坐着喝茶,德妃看书,胤禛看德妃,胤祉看窗外的迎春花。
迎花开得最盛的那天,德妃忽然说了一句:“四阿哥,你明天不用来了。我身子好多了,你也该好好读书了。”
胤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等您好了,儿臣再来。”他说。
德妃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大概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出了景仁宫,胤禛走在宫道上,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絮一样轻。
“三哥,”他说,“她说‘等好了再来’。不是‘不用来了’。”
“我听见了。”
胤禛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他的嘴角翘着,这回很明显,藏都藏不住。
“三哥,谢谢你。”
胤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到了岔路口。这次胤禛没有犹豫,直接往左拐了。走出去好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
“三哥,你说的对。她不是不喜欢我,她是不会。”
说完就跑了。十四岁的少年跑起来袍角飞扬,头发被风吹散了也不管,就那么跑了。
胤祉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阿哥所,他坐在书案前,给昭宁写了一封信。
“昭宁:这几天陪四弟去看德妃娘娘。母子俩十几年不说话,现在总算能坐在一起喝茶了。四弟今天说‘她是不会,不是不喜欢’。我觉得他说得对。很多人不是不想对你好,是不会。你要等他们,等他们学会。枣树苗长高了,快到我膝盖了。你上次说给我留了两个柿子,还留着吗?别坏了。”
信送出去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枣树苗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绿得发亮,枝干比去年粗了不少。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了桌上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