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喝了那杯酒,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三弟,”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不是太子就好了。”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上一次说,是在御花园的银杏树下,那时石文炳还活着,太子大婚还在筹备中,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这一次再说,语气完全不一样了。上一次是感慨,这一次是疲惫。走了很远的路,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想找个地方坐一歇。
胤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太子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不是泪光,是那种烧得太久了快熄灭了的余烬。
“殿下,”胤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臣弟不会说宽心的话。但臣弟知道一件事——殿下是皇阿玛亲自选的太子。皇阿玛选殿下的时候,不是在选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他选的是自己的儿子。”
太子抬起头,看着他。
“石文炳的事,不是殿下的错。朝堂上的事,也不是殿下能左右的。殿下能做的,就是等。等皇阿玛的气消了,等风头过去了,等该办的事办好。”
“等多久?”太子问。
胤祉摇了摇头:“臣弟不知道。”
太子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这次的苦笑比方才淡了些,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你倒是诚实。”他说,“别人跟我说‘殿下不必忧心’,我说‘好’。你跟我说‘殿下不知道’,我说‘嗯’。你说的是真话,所以我信。”
他端起酒杯,这回没有一饮而尽,而是慢慢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道。
“三弟,你说皇阿玛选我的时候,选的是他的儿子。那他为什么不信我?”
胤祉想了想,说:“信和不信,不是一句话的事。皇阿玛是一国之君,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他不是不信殿下,是不敢全信。”
太子的手顿了一下。
“不敢全信。”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没滋味的糖,“这四个字,比‘不信’还伤人。”
胤祉知道。但他不想骗太子。
“皇阿玛有皇阿玛的难处。”他说,“殿下有殿下的难处。臣弟不知道谁的难处更大,但臣弟知道,殿下不用一个人扛着。”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扛什么?”他问,“你才十七。”
“臣弟扛不了什么。”胤祉说,“但臣弟可以坐在这儿,陪殿下喝酒。”
太子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很淡,但比之前的都真。
炭盆里的炭烧得差不多了,火苗小了下去,屋里暗了一些。窗外的风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桌上的酒壶已经见了底,茶壶里的茶也凉了。王瑞在门外探头探脑,想看又不敢看。
太子靠在炕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三弟,你回去吧。不早了。”他说,声音比方才平和了许多。
胤祉站起来,行了个礼。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子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三弟。”
他回过头。
太子还靠在炕上,没有坐起来,闭着眼睛,像在跟空气说话。
“幸亏还有你。”
四个字,不轻不重,落在胤祉心里,却像是砸下来一块石头。他没有回话,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整个人清醒了不少。毓庆宫门口的王瑞朝他鞠了一躬,他点了点头,沿着宫道往回走。
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心事重重的鬼魂。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暗淡得像快要熄灭了。
他加快脚步回了阿哥所。
小路子还在廊下等着,缩着脖子,冻得直搓手。看见胤祉回来,赶紧迎上来:“三阿哥,您回来了!奴才给您热了姜汤,您喝一碗暖暖身子。”
胤祉接过姜汤,喝了两口,辣得嘶了一声。他把碗还给小路子,进了屋。
屋里还点着灯,书案上的书卷还翻在他离开时的那一页。他坐下来,看着那页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太子今晚的样子——坐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说“皇阿玛不信我”时低下去的声音,说“幸亏还有你”时闭着的眼睛。
他忽然想写点什么。
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康熙三十二年春,太子夜饮,言甚苦。臣弟陪坐,不能解其忧,惟续茶斟酒而已。”
写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太子说:幸亏还有你。”
他把纸折好,没有放进抽屉,而是夹在了那本《左传》里。翻了翻,正好是城濮之战的那一页——“退避三舍”。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合上书,吹了灯,躺到床上。
床上的被子还没暖过来,凉飕飕的,他蜷着身子缩成一团。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照在窗纸上,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胤祉去尚书房的路上碰见了四阿哥。胤禛的脸色也不太好,眼下青黑,像是也没睡好。
“三哥,”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太子找你了?”
胤祉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灵通。”
“毓庆宫的人去你院子,有人看见了。”胤禛顿了顿,“大哥那边也知道了。”
胤祉没说话。
“三哥,你小心点。”胤禛的声音很低很低,“现在这时候,谁跟太子走得近,谁就是大哥的靶子。”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胤禛说完这句话,加快脚步走了。
胤祉站在宫道上,看着四弟的背影越来越远,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他站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日子还是要过的。尚书房的课不能缺,骑射课不能请假,永和宫的晨昏定省不能断。他该干嘛干嘛,不躲不闪,也不出头。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事变了。
荣妃开始在他每次去请安的时候多问几句——“最近见过太子没有?”“说过什么话?”“你大哥有没有找你麻烦?”每一句都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担心。胤祉一一答了,说没有,说没什么,说大哥忙,没空找他麻烦。荣妃听了,点了点头,但眉间那道纹路比从前深了些。
五弟还是那样没心没肺,不知道朝堂上的风浪,来了就拽着他的袖子要吃的。胤祉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干枣递给他,胤祺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三哥你这枣子哪儿来的,真甜”。胤祉笑了笑,没说是昭宁给的。
昭宁。他想起她上次进宫时说的“你以后不要只写信了,出宫来找我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太子的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平。这时候他不能有任何让人抓住把柄的举动——包括出宫去董鄂府。
他给昭宁写了一封信,不长。
“昭宁:最近宫里事多,我不能出宫。你照顾好自己,骑马小心,爬树也别摔了。枣树苗又长高了,快到我膝盖了。你上次说给我留了两个柿子,还留着吗?别坏了,坏了可惜。”
昭宁的回信来得很慢,等了快一个月。
“三爷:柿子还留着。我用油纸包了,放在地窖里,坏不了。你放心办你的事,我不催你。我阿玛说,男人忙的时候,女人别添乱。我不添乱。你忙完了再来。枣树苗你替我浇浇水,等我进宫去看。”
胤祉看完信,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枣树苗在春风里摇晃着,枝叶比去年密了不少,已经不像一棵“苗”了,更像一棵小树。他看了好一会儿,拿了小水壶,出去给它浇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它在喝水,又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蹲在树苗旁边,用手拨了拨土,看了看根部的状况。根扎得很深了,土下面的细根已经蔓延开来,牢牢地抓着大地。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慢慢长。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