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阿哥胤祺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他看了胤祉一眼,胤祉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皇、皇阿玛,儿臣近日在学满语,已经能跟阿克敦师傅对话了。”
康熙看了阿克敦一眼。阿克敦点头道:“五阿哥最近进步很大,满语说得越来越好了。”
康熙对胤祺说:“那你用满语说几句给朕听听。”
胤祺咽了口唾沫,张嘴说了一段满语。发音还有点儿生硬,个别词的重音不对,但整段话说下来,没卡壳,没出错。
康熙听完,难得地笑了一下:“不错。比上次强多了。”
胤祺如释重负地坐下了,脸涨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他又偷偷看了胤祉一眼,胤祉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年纪小,没有被考较,只是坐在后排听着。十阿哥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坐在嬷嬷怀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九阿哥倒是瞪大了眼睛,听得认真,虽然大部分都听不懂。
考较结束后,康熙没有马上走。他让大臣们先退出去,只留了几个阿哥在屋里。屋子一下子空了大半,安静了不少。
康熙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大阿哥看到十阿哥,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朕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你们都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大想的是开疆拓土,老二想的是兼听则明,老三想的是老百姓的日子,老四想的是赏罚公平。都不一样,但都有道理。”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朕年轻的时候,跟你们差不多大,也天天读书,天天想事情。想怎么把天下治好,怎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想了这么多年,还在想。”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面前这些儿子们。
“朕不指望你们现在就有多高明的见解。朕就是想看看,你们心里装的是什么。装的是江山社稷,还是鸡毛蒜皮;装的是天下百姓,还是自己的小算盘。”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大阿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太子看着桌面,表情淡淡的。胤祉垂着眼睛,没什么表情。
“老三。”康熙忽然单独叫他。
胤祉抬起头。
“你说的那个推广番薯玉米的事,回去写个折子,把你想法写清楚。不用急着交,想好了再写。”
胤祉愣了一下——他没想自己随口说说的东西,康熙居然听进去了。
“是,皇阿玛。”
“还有,”康熙看了他一眼,“你最近在看农事册子?哪个衙门的册子?”
“回皇阿玛,是户部的。儿臣跟户部的人借的。”
康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老大、老二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胤祉跟着其他阿哥一起行礼告退。
出了尚书房的门,冷风扑面而来。胤祺从后面追上来,兴奋得脸都红了:“三哥!皇阿玛让你写折子!三哥你真厉害!”
“小声点。”胤祉拍了他一下。
“哦哦。”胤祺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可是三哥真的很厉害嘛。”
胤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胤祉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胤祉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三哥行”的笃定。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也陆续出来了。九阿哥跑过来拉着胤祉的袖子:“三哥,你说的那个玉米番薯是什么东西?好吃吗?”
“好吃,甜丝丝的。”
“那你能给我带点尝尝吗?”
“现在不是季节,明年秋天吧。”
“好!”九阿哥高兴地跳了一下。
八阿哥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凑上来,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胤祉身上。
十阿哥被嬷嬷抱着,已经睡着了,口水流了嬷嬷一肩膀。
胤祉看着这些弟弟们,忽然觉得,刚才在屋里被康熙考较时的紧张,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带着胤祺和胤禛往回走。胤祺走在左边,胤禛走在右边,三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
“三哥,”胤祺忽然问,“皇阿玛让你写折子,你会不会写啊?”
“不会也得会。慢慢写呗。”
“那你写完了给我看看,我也学学。”
“你先把满语学好吧。”
“三哥你又看不起人!”
“没有看不起你,是让你先把一件事做好再做别的。”
胤禛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五弟,三哥说得对。贪多嚼不烂。”
胤祺嘟了嘟嘴,不说话了。
三个人走了一段,胤禛忽然放慢了脚步,跟胤祉并排。
“三哥,”他小声说,“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想了很久?”
胤祉想了想,说:“也没有很久。就是平时看书的时候,脑子里会转这些东西。”
“那你想过没有,你说的那些,万一皇阿玛不感兴趣呢?”
“不感兴趣就不感兴趣呗。我又不是说给他听的。”胤祉笑了笑,“我是真的觉得老百姓的日子重要。不是为了让谁高兴才说的。”
胤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回到阿哥所,胤祉在书案前坐下来。
他铺开一张纸,想写折子,但脑子里没想好怎么写。不是没想法,是怎么把想法写得既清楚又不显得太出挑。
康熙让他写折子,是好事,也是麻烦事。写得太好,别人会觉得他藏拙了;写得太差,康熙会觉得他不过如此。这个度要把握好。
他把笔放下,先不急着写。
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大阿哥讲汉武帝,太子讲唐太宗,都讲得很好,有见识,有深度。但他们的角度都是从上往下看的——皇帝怎么当,朝廷怎么管。
他不一样。他是从下往上看的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
不是他故意要跟哥哥们不一样,是他真的觉得,那些帝王将相的故事,离他太远了。他前世就是个普通人,这辈子虽然穿成了皇子,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觉得“吃饱穿暖比什么都强”的普通人。
这大概就是他跟其他兄弟最大的区别。
不是聪明不聪明,是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民以食为天。”
想了想,划掉了。太老套了。
又写了一句。
“农事兴,则天下安。”
又划掉了。太像奏折了。
他把笔一搁,干脆不写了。反正康熙说不急,想好了再写。那就慢慢想。
窗外,天快黑了。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橘红色的,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暖色调。胤祉站起来,推开窗,冷风呼地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远处,慈宁宫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宫墙和屋檐,一眼望不到头。
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窗,转身,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收好。
明天再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