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祺看了看皇太后,又看了看胤祉,小脑袋瓜可能不太信这个说法,但没有再问了。他捏着胤祉的衣角,慢慢闭上了眼睛。
过了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睡着了。
皇太后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她站起来,朝胤祉招了招手,两个人走到外间。
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胤祉站在旁边,也没催。
“小三,”皇太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大哥那个人,你知道吧?”
胤祉想了想:“大哥勇武过人,性子直。”
“勇武过人?”皇太后哼了一声,“那叫莽撞。性子直?那叫目中无人。”
胤祉没吭声。
皇太后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今天这事,哀家虽然没亲眼看见,但哀家心里有数。你大哥离得不远,以他的骑术,冲过去拦那匹马,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他没有。他站在那儿看。”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哀家不是说他有坏心。他就是……就是眼里没有别人。”皇太后叹了口气,“你五弟掉下来了,他觉得不关他的事。换作是你,他也一样不会管。”
胤祉垂着眼睛,没接话。
“你不一样。”皇太后看着他,“你扑上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受伤?”
胤祉想了想,老实说:“没想。”
“没想就对了。”皇太后的声音放柔了一些,“救人哪能想那么多?想了就来不及了。哀家在这宫里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的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到事上躲得比谁都快;有的人平时不吭不响,该上的时候比谁都快。你就是后面那种。”
胤祉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五弟这孩子命好,”皇太后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的门帘,声音轻了下来,“有你这么个三哥。哀家跟你说句心里话——哀家把你五弟从小带到大,比带谁都亲。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
老太太没往下说,摆了摆手。
“行了,你回去吧,膝盖上的伤别沾水。五阿哥这儿哀家看着。”
“皇玛嬷,孙儿再陪五弟一会儿吧,等他睡熟了我再走。”
皇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欣慰。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哀家让人给你沏杯热茶。”
胤祉坐下来,接过茶盏,双手捧着,热气扑在脸上。屋里炭盆烧得旺,暖烘烘的,他忽然觉得困了——刚才那阵又跑又摔的劲儿过去了,这会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眼皮直打架。
但他没走。他靠在椅背上,捧着茶盏,眯着眼睛,听着里间胤祺轻轻的鼾声。
皇太后坐在对面,拿起佛珠慢慢拨着,时不时看胤祉一眼。老太太心里盘算着什么,脸上不动声色,但那双眼睛里头,转着好几个念头。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里间的门帘掀开了,伺候胤祺的嬷嬷走出来小声说:“五阿哥睡踏实了。”
胤祉放下茶盏,轻轻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胤祺侧躺着,被子被蹬到了腰上,小肚皮露在外面,一起一伏的。额头上的纱布歪了一点,露出下面青紫的淤血,看着还是挺心疼的。
他轻手轻脚走进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胤祺的肚子。胤祺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胤祉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皇玛嬷,孙儿先回去了。”
“去吧。膝盖记得上药。”皇太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三,你是个好孩子。哀家看好你。”
胤祉行了个礼,慢慢走了出去。
慈宁宫的廊下,风比白天大了不少,吹得宫灯晃来晃去。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宫道上,膝盖上的伤口被布料磨着,一阵一阵地疼。
小路子在旁边跟着,急得直搓手:“三阿哥,您慢点走,要不奴才背您吧?”
“不用。”胤祉咬着牙,“就蹭破点皮,没那么金贵。”
回到阿哥所,他在屋里坐下来,把裤腿卷上去看了看。膝盖上的青紫比下午又扩大了一圈,颜色更深了,肿得老高。手背上的擦伤结了一层薄痂,绷着有点疼。
小路子端了热水来,他自己用毛巾浸了热水敷在膝盖上,热乎乎的,舒服了不少。
他靠坐在椅子里,把那条伤腿搁在另一张凳子上,闭着眼睛回放下午那一幕。
马跑起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其实什么想法都没有。没想过“我扑上去会不会受伤”,没想过“这是五弟不是别人”,甚至没想过“我要救他”。身体比脑子先动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抱着胤祺在地上滚了。
人到了那份上,想的都是来不及的。
只有做不做的区别。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今日五弟坠马,大哥袖手。臣弟扑上去救,磕破了膝盖,不亏。”
写完看了一遍,把纸折了,塞进抽屉。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冬天的月亮比夏天看起来更远更冷,清冷冷地挂在那里,像一块冰。
胤祉吹了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膝盖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胤祺问的那句:“大哥是不是不喜欢我?”
八岁的孩子,心里门儿清。
他盯着头顶的帐子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听见外头小路子压低嗓子的声音:“四阿哥?您怎么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
胤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脸冻得通红。他没进来,就站在门边,把食盒搁在门槛内侧,小声说了一句:“三哥,这是御膳房刚做的芝麻烧饼,我多要了一份。你趁热吃。”
说完转身就要走。
“四弟。”胤祉叫住他。
胤禛停下来,没回头。
“这么晚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胤禛沉默了两秒,声音闷闷的:“我看见你膝盖破了。烧饼是给五弟的,你那份我另带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哥,你以后别这样了。我害怕。”
说完他快步走了,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
胤祉撑着坐起来,把食盒提进来打开。里头两个烧饼,还是热的,芝麻的香气扑了满脸。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这孩子,大冷天跑这一趟,就为了送两个烧饼。嘴上说“你那份我另带了”,其实两个都是给他的——五弟那份明天送也不迟。
他把烧饼吃完了,喝了两口冷茶,躺回去。
膝盖还是疼,但心里好像没那么沉了。
第二天一早,胤祉还在迷迷糊糊地睡,就听见外头有动静。小路子推门进来,笑着说:“三阿哥,五阿哥派人来了,说让您别担心,他好多了,早上一口气吃了两个花卷一碗粥。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等他好了,要请三阿哥去慈宁宫吃桂花糕。皇太后说了,管够。”
胤祉忍不住笑了,笑了好一会儿。
窗外,太阳从宫墙那边升起来了,薄薄的光落在窗纸上,暖洋洋的。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膝盖虽然还肿着,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小路子。”
“奴才在。”
“去跟五弟的人说,让他好好养伤。桂花糕三哥等着呢,不许赖账。”
“嗻!”
胤祉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推开窗。冬日的冷风扑在脸上,清冽冽的,远处慈宁宫的琉璃瓦在晨光里闪着金色的光。
他想,等胤祺好了,带他去御花园走走。那匹枣红马以后不骑了,换一匹更温顺的。教他骑马的时候,自己要在旁边牵着,一步都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