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大清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背书的时候。”胤祉说。
胤礽没想到他给出这么一个答案,愣了一下,然后竟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甚至有点干涩,但好歹是笑了。
“你就这点出息。”他说,语气里的那层冰好像化了一点。
“臣弟本来就没多大出息。”胤祉也不在意,“殿下又不是不知道,臣弟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读书、习字、练骑射、陪额娘说说话、跟弟弟们玩一玩,就够了。”
“你就没想过以后?”
“想过啊。”胤祉说,“以后也一样。读书、习字、练骑射、陪额娘说话、跟弟弟们玩。”
胤礽转头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真这么想还是装的。但胤祉的表情坦坦荡荡的,甚至还冲他笑了笑。
“你这个人,”胤礽摇了摇头,“说好听点叫知足常乐,说难听点叫没追求。”
“那殿下是夸我还是骂我?”
“你猜。”
“臣弟猜是夸。”胤祉笑嘻嘻的,“因为殿下笑了。”
胤礽这才意识到自己嘴角确实是翘着的。他赶紧收了收,但已经来不及了,胤祉都看见了。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树枝呜呜响。胤祉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冷了吧?”胤礽看了他一眼。
“还行。”胤祉说着又打了个喷嚏。
胤礽站起来,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扔给胤祉。
“殿下,臣弟不——”
“让你穿你就穿。”胤礽的语气不容反驳,“你是陪我出来的,冻病了我还得担责任。”
胤祉看着手里的斗篷,玄色的,面料极好,里子是上好的白狐皮,摸着就暖和。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披上了。
“谢谢殿下。”
胤礽哼了一声,没说话。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胤礽忽然开口:“三弟,你说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皇阿玛那边。朝堂上那些事。”胤礽的声音又闷了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胤祉想了想,没说什么大道理。他就说了一句:“殿下,您有没有想过,也许皇阿玛不是对您失望,是觉得您太累了,想让您歇歇?”
胤礽怔了一下。
“臣弟不懂朝堂上的事,但臣弟知道,一个人太累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会让人失望。”胤祉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盯着地上那片冻硬的落叶,“也许皇阿玛是想让您先歇口气,把身体养好,把书读扎实了,再慢慢来。您才十几岁,急什么呢?”
胤礽沉默了很久。
风从宫墙那边拐过来,吹得两人的袍角翻飞。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靠得有点近的树。
“三弟,”胤礽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所有兄弟里头,最不像皇子的人。”
“那是好话还是坏话?”
“好话。”胤礽说,语气认真了几分,“因为你最像人。”
胤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殿下这夸人的方式倒是新鲜。”
“不是夸你。”胤礽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双眼睛里的那层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了不少,“是实话。”
胤祉没接这个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是把身上的斗篷拢了拢,太子爷的斗篷比他大了一圈,穿在身上像披了个被子。
“殿下,回去吧,太冷了。您要是冻病了,皇阿玛该心疼了。”
“你也知道他会心疼?”胤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复杂。
“当然心疼。您是皇阿玛的儿子,他不心疼您心疼谁?”
胤礽没再说话,转身往御花园外走。胤祉跟上,把斗篷解下来还给他。
“你穿着吧。”胤礽没接。
“不了不了,臣弟回去几步路就到了。殿下路远,您穿着。”
胤礽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把斗篷拿过去,披上。系带子的时候动作有点慢,手指好像不太听使唤——大概是冻的。
两人在御花园门口分开。胤礽往毓庆宫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三弟。”
“嗯?”
“明晚……你还出来吗?”
胤祉看着月光下太子爷那张努力装作不在意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堂堂太子,想找个人说说话,还得问人家“你还出来吗”。
“殿下要是想出来,臣弟就出来。”他说,“不过殿下得穿厚点,别冻着了。”
胤礽“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胤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往阿哥所走。
回到屋里,小路子已经把姜汤煮好了,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热气。胤祉捧着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他坐到书案前,想写点什么,笔拿起来又放下了。
想了想,他还是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太子今晚心情不好,陪他在御花园坐了半个时辰。他说“你是所有兄弟中最像人的”。这话听着不像好话,但应该是好话。
他看了一遍这行字,觉得写得乱七八糟的,也没改,把纸折了折,塞进了抽屉里。
窗外,月亮还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比刚才低了一些。胤祉吹了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闭着眼睛想,太子爷说明晚还想出来。那明晚得多穿一件,再揣个手炉。御花园那个石凳太凉了,明天让小路子找个垫子带上。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