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三哥对谁都好。”
胤祉被噎了一下,哭笑不得:“……那倒也是。但对你,是更好一些的。”
胤禛的嘴角终于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胤祉看见了。
“三哥,”胤禛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凳的边缘,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说,我养母那边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呢?我都回来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胤祉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因为他们害怕。”他说。
胤禛抬起头。
“你养母不在了,她留下的那些人,没了靠山,心里慌。他们需要一个理由继续存在,一个身份,一面旗帜。”胤祉的声音很平和,像在分析一道功课上的题目,“你就是那个理由。你是佟佳氏养大的皇子,只要你还在,他们的地位就在,他们的利益就在。所以他们不会放过你——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需要你。”
胤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那德妃娘娘那边呢?”
“德妃娘娘那边也一样。”胤祉叹了口气,“你是德妃娘娘的长子,但你从小不在她身边长大。她心里对你……感情复杂。一方面她觉得亏欠你,另一方面她又不知道怎么跟你亲近。你养母那边的人一掺和,她就更乱了,就会觉得你是不是更向着那边。”
他顿了顿,看着胤禛的眼睛,认真地说:“但不管他们怎么想,你是你。你不是谁的棋子,也不是谁的旗帜。你是爱新觉罗·胤禛。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胤禛沉默了许久。
风从残荷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枯叶腐烂的气息和深秋特有的清冽。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只有远处宫灯的光晕隐隐约约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画成两团模糊的影子。
“三哥,”胤禛忽然说,“你方才说,你也有过觉得很累的时候。后来呢?后来你怎么走出来的?”
胤祉想了想。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在出租屋里独自度过的夜晚,想起加班到凌晨站在公司楼下打不到车时的无助,想起奶奶去世后他一个人处理完后事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时那种失重感。那些日子,他是怎么走出来的?
其实没有走出来。只是时间久了,伤口结了痂,不再流血了。但结痂的地方永远不会长出新皮,一碰还是会疼。
“后来,”他慢慢地说,“我发现,人活着不是为了走出来,是为了走下去。走不下去的时候,就停下来歇一歇。歇够了再走。不用强迫自己一定要多坚强,也不用假装自己不难过。”
他看着胤禛,目光温和得像深秋午后穿过银杏叶缝隙的阳光:“难过的时候,就让自己难过一会儿。想哭就哭,想一个人待着就一个人待着。但你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黑路。”
他伸出手,在胤禛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三哥在呢。”
胤禛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也没有想忍。他弯下腰,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花园里,听得清清楚楚。
胤祉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都会好的”。他只是把披在身上的斗篷解下来,轻轻披在胤禛的肩上。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小了。
胤禛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他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着胤祉,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三哥,你的斗篷……被我弄湿了。”
胤祉低头看了看——斗篷的肩头果然洇了一大片湿迹,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
“没事,”他把斗篷拢了拢,“回去洗洗就行。”
“三哥不冷吗?”
“不冷。”胤祉说,“你三哥我皮厚。”
胤禛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容还带着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笑起来的样子算不上好看,但胤祉觉得,这是他见过的胤禛最好看的表情。
“走吧,”胤祉站起来,朝胤禛伸出手,“送你回去。再晚,你屋里的人该着急了。”
胤禛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手很小,但很凉,像是握着一块冰。胤祉没有松开,而是把他往身边拉了拉,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挡一挡风。
两个人沿着御花园的石子小路慢慢往回走。
宫灯一盏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银杏叶还在落,铺了一地的金黄,踩上去沙沙的响。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三快,是戌时了。
胤禛走了几步,忽然问:“三哥,你说……德妃娘娘真的不喜欢我吗?”
胤祉想了想,没有敷衍他。
“她不是不喜欢你。她是不知道怎么喜欢你。”胤祉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远的秘密,“你想想,你刚出生就被抱走了,她没养过你。你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了,不需要她喂饭、不需要她哄睡、不需要她牵着手学走路。她想对你好,但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他顿了顿,又道:“再加上你养母那边的人一掺和,她就更乱了。她怕你心里只有养母没有她,怕自己在你心里比不上佟佳氏。她是你的生母,却要跟一个已经去世的人争你的心,你想想,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胤禛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一直觉得德妃不喜欢他是因为他不够好,不够讨人喜欢。但三哥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不是他不够好,是德妃不知道怎么对他好。
“三哥,”他小声说,“那……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胤祉笑了笑,“你该请安请安,该尽孝尽孝,该叫额娘叫额娘。你不用刻意讨好她,也不用故意疏远她。你就做你该做的事,时间久了,她会看见的。”
他低头看了胤禛一眼,月光下,少年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上面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还有,”他说,“别把‘养母’和‘生母’当成敌人。你可以同时喜欢她们,这不矛盾。你养母对你好,你记着她,这是你该做的。你生母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你敬着她,这也是你该做的。谁说一个人只能喜欢一个人?”
胤禛的脚步慢了下来,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些话。
走到阿哥所门口的时候,胤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胤祉。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之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理解之后的释然。
“三哥,”他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胤祉把披在胤禛肩上的斗篷拿回来,抖了抖,重新披上,“回去早点睡,明儿还得早起。嗓子要是还疼,我那儿还有润喉丸,明天给你带几颗。”
“嗯。”
胤禛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三哥。”
“嗯?”
他朝胤祉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进了院门,袍角在夜风中扬起,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内的阴影里。
胤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八岁的胤禛,八岁。自己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小学教室里跟同桌抢橡皮,放学后跟小伙伴在操场上疯跑,回家有奶奶做好的热饭热菜。而胤禛八岁的时候,已经在思考“活着累不累”,已经被架在两拨大人中间撕扯,已经学会了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
他转身往回走,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他紧了紧领口,加快了脚步。
回到屋里,他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胤禛独自坐在银杏树下的背影,他说“德妃娘娘说我养不熟”时颤抖的声音,他哭的时候拼命忍着的模样,他说“三哥真的喜欢我”时那一丝不敢确定的犹疑。
他想起前世的一句话:有些人用一生来治愈童年。
他不希望胤禛也成为那样的人。
如果他能在这孩子还小的时候,多给他一点暖,多陪他走一段路,也许他长大以后,就不会那么冷,那么硬,那么不知道如何与人亲近。
也许他不会变成历史上那个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雍正皇帝。也许他会变成一个更好的自己。
胤祉睁开眼睛,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十月廿三,夜,与四弟谈于御花园。他说累,说不知如何自处。吾告之以“你不是一个人”。他哭了。吾以为,哭出来是好事。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最深处,还放着那张写着“昭宁”二字的纸,和荣宪公主的回信。
他吹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辉如水,洒在窗棂上,在房间里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他盯着那道银线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去太医院再要几颗润喉丸。
后天,他要去永和宫跟荣妃打听一下德妃最近的情况,看看能不能从中做点什么。
大后天,他要去慈宁宫给皇太后请安,顺带提一提四弟的事——不是告状,只是让老太太知道,四阿哥最近不好过。
他不能替胤禛解决所有问题,但他可以做那个站在旁边的人,在他快要倒下去的时候,扶他一把。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