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胤禛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垂着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不平,“他凭什么那样说你?三哥你的功课比他都好,你只是不想跟他争罢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就那样当众羞辱你……”
说到“羞辱”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胤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这个平日里什么都往心里藏、什么都不肯说的四弟,今天主动来找他,不是为了请教功课,不是为了找借口说话,而是单纯地——为他不平。
“四弟,”胤祉的声音很轻很柔,“谢谢你。”
胤禛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去,用茶盏遮住了自己的表情:“我……我没做什么,三哥谢什么。”
“谢谢你为我不平。”胤祉认真地说,“在这宫里,能有人为你不平,是件很难得的事。”
胤禛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很久。
“三哥,”他忽然说,“大哥说你是‘温吞绵软’,可我觉得,那不是温吞绵软,那是……那是……”
他说不上来那个词是什么。他毕竟只有八岁,词汇量有限,想表达“柔能克刚”“不争是争”这种复杂的道理,超出了他的表达能力。
胤祉替他说了:“你是想说,‘以柔克刚’?”
胤禛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就是这个词!三哥不是软弱,三哥是以柔克刚。”
胤祉笑了。他伸手在胤禛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四弟,你才八岁,就能看出这个,比大哥强多了。”
胤禛被夸得不好意思,耳尖泛红,低头喝茶掩饰。但他的嘴角,不可抑制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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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胤祉去永和宫给荣妃请安的时候,荣妃也听说了骑射场上的事。
她没有直接问,而是在胤祉吃完她亲手做的桂花藕粉之后,一边收拾碗碟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小三,听说你最近和大阿哥……走得近?”
“额娘听谁说的?”胤祉擦了擦嘴,明知故问。
“你别管听谁说的,”荣妃放下碗碟,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额娘就想知道,是不是大阿哥为难你了?”
胤祉看着母亲那写满担忧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想说“没有”,但知道这种敷衍骗不了她。
“额娘,大哥是皇长子,性子直了些,说话有时候不太好听,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斟酌着措辞,“儿子不跟他争就是了。”
“不争就好。”荣妃拉着他的手,掌心微微出汗,“小三,额娘不求你出人头地,只求你平平安安的。这宫里……你争我夺的事,额娘见过太多了。你皇阿玛的那些兄弟,如今还剩下几个?额娘不想你也……”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泛红。
胤祉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额娘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荣妃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心疼。她知道这个儿子懂事,从小到大都不需要她操心,但正因为太懂事了,她才更心疼。
“小三,”她忽然说,“你要是觉得委屈了,就跟额娘说。额娘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听你说说话还是可以的。”
胤祉鼻子一酸,忍住了,笑道:“好,儿子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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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永和宫出来,胤祉没有直接回阿哥所,而是绕道去了御花园。
天已经黑了,御花园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照在白雪上,反射出幽幽的白光。他沿着石子小路慢慢地走,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他走到那棵银杏树下——上次和太子并肩坐过的地方。树上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树下那块石凳上积了一层薄雪,他拂了拂,坐了下来。
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但他不觉得冷。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家宴上的“藏拙”,大阿哥的“针对”,太皇太后的“你很好”,四弟的“为你不平”——这些天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路不会好走,但真正走起来,才发现比想象中更难。
不是因为害怕大阿哥,而是因为……他忽然有点迷茫。
他想过太平日子,不争不抢,保家人平安。但这个目标,在这个所有人都在争抢的环境里,本身就是一种“争”——你在和整个系统的惯性作斗争。你说你不争,别人不信;你退了一步,别人觉得你软弱,反而更想踩你一脚。
那到底该怎么办?
退,还是不退?
忍,还是不忍?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光秃秃的银杏树梢上,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这深宫六院里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离合。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不是所有的鱼都生活在同一片海里。
有的人天生是大鱼,要吃小鱼;有的人天生是小鱼,要躲大鱼;而他,不想做鱼,他想做水——安静地、无声无息地、包容一切地流淌。
做水,不是软弱。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水不跟石头硬碰,但天长日久,再硬的石头也会被水滴穿。
他忽然笑了。
对啊,他又不是要跟大阿哥争个高低。他只是想走自己的路。别人怎么看他、怎么议论他、怎么针对他,那是别人的事。他要做的,就是不偏不倚地、稳稳当当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雪,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走了,回去。
明天还要早起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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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阿哥所的时候,他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又是胤禛。
四阿哥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没有披斗篷,站在风地里,脸冻得发白。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看见胤祉回来,往前递了递。
“三哥,这是……这是御膳房新做的芝麻烧饼,我多拿了一个,给你尝尝。”
他的语气尽量装作漫不经心,但那冻得发红的手指和微微发抖的声音出卖了他。
胤祉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还温热的芝麻烧饼,金黄色的饼皮上撒满了白芝麻,香气扑鼻。他看了看烧饼,又看了看胤禛——这孩子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就为了等他回来,给他送一个烧饼。
不是芝麻烧饼有多好吃。
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胤祉:三哥,我在。
“四弟,”胤祉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递回去,“一起吃。”
胤禛看着那半块烧饼,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
兄弟俩就站在院门口,在月光下,你一口我一口地把那一个芝麻烧饼分着吃了。烧饼有点凉了,不如刚出炉的好吃,但胤祉觉得,这是他穿越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三哥,”胤禛吃完最后一口,忽然说,“以后大哥要是再欺负你,你告诉我。”
胤祉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胤禛想了想,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我……我现在打不过他,但我可以帮你骂他。”
月光下,八岁少年的脸上写满了郑重其事。
胤祉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他揉了揉胤禛的脑袋,“以后三哥就靠你罩着了。”
胤禛的耳朵尖又红了,别过脸去,小声说了一句:“三哥又取笑我。”
但他是笑着说的。
那天晚上,胤祉回到屋里,在灯下翻开《左传》,继续看城濮之战的那一段。他在书页的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
“退避三舍,不是怯懦,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然后他合上书,吹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月亮从老槐树的枝丫间露出脸来,清辉如水,洒在他的被子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小姑娘的脸——董鄂家的那个小丫头,两个小揪揪,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冲他眨眼睛。
“你以后要来找我玩啊。”
他嘴角微微翘起,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会的。
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先把眼前的仗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