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候就想,长大了要做一个温暖的人,像奶奶那样,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别人。
后来奶奶走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样的人。
再后来他长大了,在格子间里日复一日地敲键盘,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吃外卖,在北京冬天的寒风中裹紧大衣匆匆走过街头。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连自己都快忘了,他曾经想做一个温暖的人。
直到穿越来到这里。
也许这是上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让他重新成为那个少年,那个相信“爱人者,人恒爱之”的少年。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十一岁的脸,眉眼还未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日后清俊的轮廓。那双眼睛里,有前世三十年的沧桑,也有这辈子重新开始的决心。
“三哥?”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胤祉放下茶杯,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小太监,身后跟着一个……
一个小胖墩。
五阿哥胤祺穿着一件厚厚的小棉袍,外面还套了一件貂皮坎肩,整个人裹得像一个圆滚滚的粽子。他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子尖也红红的,手里抱着一个油纸包,看见胤祉开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口豁牙。
“三哥!我给你送好吃的来了!”
胤祉把他让进屋,关上门,低头看着他怀里的油纸包:“这是什么?”
“皇玛嬷赏的糖炒栗子!”胤祺把油纸包举过头顶,献宝似的递给胤祉,“可香了!我特意给三哥留的,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几个!”
胤祉接过来,打开油纸包,金黄色的栗子还带着余温,甜丝丝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拿起一颗剥开,放进嘴里,软糯香甜,确实好吃。
“好吃吗好吃吗?”胤祺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吃。”胤祉揉了揉他的脑袋,“皇玛嬷赏你的,你自己吃就是了,大冷天跑过来做什么?”
胤祺嘿嘿笑了两声,爬上椅子坐好,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我想三哥了嘛。今天散学后三哥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说话。”
胤祉看着他那一脸理所当然的依赖,心里软了一下。
“行,那现在说吧。想说什么?”
“嗯……”胤祺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小脸一正,“三哥,我今天满语背得可好了!满师傅今天都没罚我!”
“真的?”胤祉眼睛一亮,“背来听听。”
胤祺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得笔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背了一段满语。虽然语调还是有些生硬,个别词的发音也不够标准,但比起之前磕磕巴巴的样子,已经进步了太多。
胤祉听完,真心实意地鼓起掌来:“厉害!五弟你是真下了功夫的。”
胤祺被夸得不好意思,脸蛋更红了,咧嘴笑着,露出那口标志性的豁牙:“都是三哥教得好!皇玛嬷说,让我好好跟三哥学,说三哥是兄弟们里头最靠得住的。”
“皇玛嬷过奖了。”胤祉笑着摇摇头,心想皇太后这位老太太,看人还真是准。
胤祺重新爬回椅子上,晃着腿,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胤祉剥了一颗栗子递给他。
胤祺接过栗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三哥,你说我是不是很笨啊?满语学了这么久,还是说不好。”
“谁说的?”胤祉皱了皱眉。
“我自己觉得的。”胤祺低下头,手指抠着椅子扶手上的一道缝,“上书房里,除了我,大家都说得很好。连八弟都比我强了,他才比我小一岁呢。”
胤祉看着他耷拉下来的小脑袋,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孩子需要的不仅仅是教他满语,更需要有人告诉他:你很好,你不笨,你不比任何人差。
“五弟,”胤祉蹲下来,与他平视,“你学满语多久了?”
“一……一年多了。”
“八弟学了多久?”
胤祺想了想:“他好像也学了一年多。”
“那他的满语环境比你好多少?”胤祉耐心地说,“八弟的生母是良妃,良妃是满族人,从小跟他说满语。你呢?皇玛嬷说蒙古话,额娘说汉语,你身边有几个说满语的?”
胤祺怔了怔,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所以不是你笨,是你练得比别人少。”胤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从小在满语环境里长大,说不定比八弟说得还好呢。”
胤祺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你信不信三哥?”
“信!”胤祺用力点头,胖乎乎的小脸上写满了信任。
“那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老老实实学。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总有一天,你会说得比谁都好。”
胤祺咧开嘴笑了,跳下椅子,抱住胤祉的腰:“三哥你真好!”
胤祉被他撞得后退了一步,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松开,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胤祺笑嘻嘻地松开,又抓起一颗栗子剥了起来。他剥栗子的手法还很笨拙,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开一个小口,里面的栗子肉碎了一半。他也不在意,把碎了的栗子塞进嘴里,吃得满脸都是碎屑。
胤祉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五弟,你在皇玛嬷那儿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呀!”胤祺嚼着栗子,含混地说,“皇玛嬷对我可好了,每天给我做好吃的,还给我讲故事。就是……有时候想额娘。”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了几分。
胤祉心一软,摸了摸他的头:“想额娘了就去永寿宫看看她,又不是多远的路。”
“我知道,”胤祺点点头,又摇头,“但额娘有时候忙,我怕打扰她。”
胤祉看着他那张故作懂事的小脸,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七岁的孩子,说出“怕打扰”这种话,不该是这么小的孩子该有的心思。
“五弟,”他看着胤祺的眼睛,认真地说,“你额娘再忙,也不会觉得你打扰她。你是她儿子,你去看她,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胤祺眨巴眨巴眼睛:“真的吗?”
“真的。不信你明天去试试。”
胤祺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好!那我明天去永和宫看额娘!”
“乖。”
兄弟俩又说了会儿话,胤祺吃了一地的栗子壳,喝了两杯茶,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胤祉送他到院门口,看着小太监牵着他的手,一级一级地走下台阶。
走出几步,胤祺忽然回过头来,冲胤祉挥手:“三哥,明天见!”
“明天见。”胤祉也朝他挥了挥手。
胤祺心满意足地走了,圆滚滚的背影在月光下像一个移动的小球,憨态可掬。胤祉目送他走远,才转身回了屋。
屋里还残留着栗子的甜香,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他收拾了桌上的栗子壳,把茶杯洗了,又添了几块炭,然后坐回书案前,拿起了笔。
他想了想,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九月廿七,五弟来,甚欢。
写完他看了看,又觉得这个开头太过正经了,活像在写日记。他把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重新铺开一张,这一次写的是:
胤祺的栗子很好吃,明天让人去御膳房要一份新鲜的,给四弟也送点。
嗯,这个好。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皎洁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想起了太子在银杏树下问他“你还来吗”时那张努力装作不在意的脸,想起了胤禛说“我觉得是对的”时那双发着光的红眼睛,想起了胤祺抱着油纸包跑进来时那口豁牙的笑。
这些人,都是他前世的史书上冷冰冰的名字——胤礽,胤禛,胤祺。史书上写着他们的生卒年月,写着他们的封号爵位,写着他们或悲或喜的结局。但史书不会告诉你,胤礽笑起来其实很好看,胤禛爱吃芝麻烧饼,胤祺剥栗子会把栗子肉抠碎。
史书不会告诉你,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笑有泪。
胤祉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很快消失不见。
他要好好活。
不是为自己,也是为了这些在他生命里出现的、鲜活的、值得被善待的人。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案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银线。胤祉伸出手,让那道银线落在自己的掌心里,凉凉的,像一片薄薄的霜。
他握了握拳,似乎想把那点凉意拢在掌心。
然后他笑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