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心里知道，儿子说的话戳中了她多年的心结。她在这深宫里熬了快二十年，活着的意义好像只剩下等待——等康熙来，等康熙的赏赐，等康熙的夸赞。她的情绪完全挂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来，她就欢喜；那个人不来，她就失落。这样的日子，苦不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好了好了，额娘不哭了。”荣妃擦了眼泪，反倒笑起来，伸手在胤祉脸上轻轻掐了一把，“你这张小嘴，倒是会哄人。说吧，是不是闯了什么祸，事先来给额娘打预防针？”

胤祉哭笑不得：“儿子在额娘眼里就这么不省心？”

“你？”荣妃哼了一声，“你从小就是个省心的，从不闯祸，功课也好，可就是因为太省心了，额娘才更心疼。”她看着儿子，目光温柔而酸楚，“你皇阿玛那么多儿子，个个都争先恐后地表现，就你，不争不抢的。额娘有时候觉得，你是不是太委屈自己了？”

“不委屈。”胤祉认真地摇头，“儿子不是不争，是觉得没什么好争的。”

荣妃又愣了愣，总觉得儿子今日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深，不像是一个十岁孩子能有的见识。但她没有深想，只是叹了口气，将儿子揽进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行吧，你有你的主意，额娘不拦着。只是你记着，不管什么时候，额娘都在你身后。”

“嗯。”胤祉靠在这个并不宽阔却无比温热的怀抱里，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他一定要让这个苦命的女人过上舒心的日子。不是那种“母以子贵”的体面，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舒心和快乐。

从永和宫出来，已经快到晌午了。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宫道上，将红墙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胤祉沿着宫墙慢悠悠地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他今天对荣妃说的那番话，看似是宽慰母亲，实则是他的真心。帝王恩宠这种东西，就像一把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与其把情绪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沉下心来经营好自己的日子。这一点，对他自己而言同样适用。

不争储位、保全家人的目标已经定下了，但光有目标还不够，他需要一步步去落实。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现在的局势——康熙二十五年，太子胤礽十二岁，四阿哥胤禛八岁，八阿哥胤禩五岁，九、十、十四等还没到记事的年纪。夺嫡之争还远未开始，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有时间。

正想着，前方宫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胤祉抬起头，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围在一处，中间隐隐约约传来抽噎的声音。他走近几步，看清了那群孩子的面孔——几个穿着宗室公服的小少年，正围着一个小男孩推推搡搡。

“你倒是说句人话啊！满语都说不利索，还跟我们一个上书房的，丢不丢人？”

“就是就是，连‘请安’都不会说，还好意思姓爱新觉罗？”

被围在中间的小男孩约莫六七岁的样子，穿着靛蓝色的袍子，胖墩墩的，此刻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抿着嘴不肯哭出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满语确实说得磕磕巴巴，一着急就更说不出来了。

胤祉脚步一顿。

他认出那个胖墩墩的小男孩了——五阿哥胤祺。康熙的第五子，因为从小被皇太后养在慈宁宫，汉语满语都学得不好，在上书房经常被兄弟们嘲笑。原主的记忆里有一段关于胤祺的记载：这孩子后来虽然没有卷入夺嫡，但一辈子都因为语言障碍而自卑，性格变得沉默寡言，与兄弟们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围着他的那几个宗室子弟年纪也不大，七八岁上下，正是最不知轻重的年纪。他们推搡胤祺的力道不轻不重，既不至于打伤他，又能让他难受得眼眶发红，是一种带着恶意的“玩耍”。

胤祉皱了皱眉，抬步走了过去。

“几位这是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但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温和从容。

几个宗室子弟转过头，看见是皇三子，表情都变了一下。他们松开胤祺，后退半步，却也没怎么害怕——宗室子弟都是沾亲带故的，平时打打闹闹惯了，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三阿哥，我们就是在跟五阿哥闹着玩呢。”领头那个赔着笑脸，推了推胤祺的肩膀，“是不是啊五阿哥？”

胤祺低着头不说话，眼泪终于撑不住掉了下来，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胤祉走过去，在胤祺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他仔细看了看这孩子——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嘴唇因为用力抿着而微微发白。胖乎乎的小手攥成拳头，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胤祺，”胤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疼不疼？”

胤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这个三哥。在他的印象里，三哥是个很疏远的人，每日上书房坐在前排，功课好得不得了，从不和他说笑，也从不欺负他。此刻三哥蹲在他面前，目光温柔得不像是在看一个被嘲笑的傻子，而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胤祉没有急着安慰他，也没有训斥那几个宗室子弟，而是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慢慢地、仔细地给胤祺擦眼泪。他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那几个宗室子弟面面相觑，忽然觉得有点心虚。三阿哥没有发火，但那平静的态度比发火更让人心里没底。

“本朝以骑射立国，满语确实是咱们的根。”胤祉站了起来，看向那几个半大的孩子，语气依旧不疾不徐，“但五阿哥从小养在皇太后膝下，皇太后那边多是蒙古话和汉语，满语说得不利索，不是他的错。你们若是真心想帮他，平日里多教他说几句，比这样推推搡搡强多了。”

领头那孩子还想辩解什么：“三阿哥，我们真的只是闹着玩——”

“闹着玩也要有个度。”胤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严厉，却让那孩子莫名地不敢对视，“他哭了，就不是玩。”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几个宗室子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讪讪地行了个礼，转身跑了。

宫道上安静下来，只剩下胤祺压抑的抽噎声。胤祉重新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他们都走了。”

胤祺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胤祉，满语和汉语在脑子里打了好几个滚，最后磕磕绊绊地憋出一句：“三、三哥，我不会说……”

“不会说就不说。”胤祉笑了笑，站起身来，很自然地把手伸向他，“走吧，三哥送你回慈宁宫。”

胤祺愣愣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那是一只手，干干净净的，骨节还没长开，看起来有些单薄。但这只手是向他伸过来的，不是推他，不是指着他笑，而是伸过来，等他握住。

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胤祉的。

小胖手的温度比胤祉想象的更暖。他轻轻握了握，牵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胖子，沿着宫墙慢慢往前走。

“三哥，”走了几步，胤祺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你不嫌我笨吗？”

“你哪里笨了？”胤祉低头看他，神色认真，“你只是不在那个环境里，缺少练习。以后每日下学，若是皇太后没有旁的安排，你就来我这儿，我教你说。一天学一句，用不了几年就都会了。”

胤祺仰头看着胤祉，泪水还挂在腮帮子上，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他使劲点了点头，握紧了胤祉的手。

十一月的风吹过宫墙，卷起几片枯叶，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旋。胤祉牵着胤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觉得，穿越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慈宁宫在望的时候，胤祺忽然停下来，仰头望着胤祉，认真地说了一句满语。

咬字依然不太准，但胤祉听懂了。

他在说：谢谢。

胤祉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客气，小胖墩。”

胤祺愣了一下，随即瞪圆了眼睛：“我、我不胖！”

“嗯，你不胖，你只是壮。”

“三哥！”

兄弟俩的笑声在宫道上飘出很远，惊起檐下一只正在打盹的灰鸽子，扑棱棱飞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