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繁体版 简体版
努努书坊 > 流景裁诗 > 第9章 第 9 章

第9章 第 9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九章白色褶皱

我坐在一群等待的人中间,坐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里。

白墙,白炽灯管发出的那种没有温度、没有阴影、均匀覆盖一切的白光,白色的地砖(虽然边缘已经有些发灰发黄),白色的塑料连排椅,人们身上或深或浅的衣服,在这片白的底衬下,都显得灰扑扑的,像褪了色的旧照片。空气是冷的,不是自然风的那种清凉,是中央空调制造出的、恒定的、带着一丝消毒水气味的低温。这冷意并不友好,它不让人清醒,只让人裸露的皮肤起一层细密的栗粒,从心底渗出一种无处躲藏的寒意。

这里是市立第一医院的候诊区,内科,三号诊室门外。电子叫号屏悬在高处,红色的数字缓慢地、几乎是不情愿地跳动。我手里的纸质挂号单上,打印着一个冰冷的数字:047。屏幕上现在是023。二十四个人的距离,在别处可能意味着一顿快餐的时间,一趟地铁的行程,但在这里,在弥漫着疾病和焦虑气息的白色空间里,它像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一段被无限拉长、内部充满褶皱的、滞重的时间。

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不是第八章那天下午那种主动的、带点叛逆色彩的“偏离”。这一次,是被身体本身,以一种更不容分说的方式,驱赶至此。

是头痛。持续了快一周的、隐隐的、却挥之不去的钝痛。它不是那种尖锐的、可以定位的刺痛,而是弥漫性的,像一团湿冷的棉絮,塞在颅骨的缝隙里,时而在前额,时而在后脑,时而又沉到太阳穴,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地闷跳。起初我以为是睡眠不足,是咖啡过量,是工作压力。我吃了止痛片,试图用更繁忙的日程将它掩盖过去。但它很顽固,像背景音里一道越来越清晰的杂音,提醒我它的存在。然后是偶尔的眩晕,特别是从坐姿突然站起时,眼前会黑上几秒,像电压不稳时闪烁的灯泡。还有那种持续的、莫名的疲惫,即使睡够八小时,醒来时也像跑完一场马拉松,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身体在说话。用疼痛,用晕眩,用疲惫。它不再是我可以随意驱使、忽略、用咖啡因和意志力强行鞭策的沉默工具。它开始抗议,用一种古老而直接的语言。我试图翻译这语言,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症状,得到一堆从“休息不足”到“颅内病变”的、令人心惊肉跳的可能。理性告诉我,大概率只是亚健康,是都市人常见的神经性头痛。但另一种更幽暗的、属于生命本能的恐惧,像墨汁滴入清水,悄然蔓延开来。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当那团“湿棉絮”似乎要胀破我的脑袋时,我妥协了。我预约了这天的门诊。

现在,我坐在这里,成为“047”号,成为这片白色褶皱里,一个等待被“处理”的、匿名的身体。

我的左边,坐着一对老夫妇。丈夫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不住地咳嗽,声音空洞而剧烈,每一声都仿佛用尽了肺里所有的空气,咳完之后是长长的、艰难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妻子,一个同样瘦小、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只手不停地、无意识地摩挲着丈夫嶙峋的背,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磨破了角的帆布包,指节发白。她的眼神是空的,望向诊室紧闭的那扇白色木门,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只是盛满了某种深不见底的、被漫长生活磨钝了的忧虑。他们几乎不说话,只有咳嗽声、喘息声,和那只在背上徒劳摩挲的手,构成他们之间全部的交流。那是一种经年累月、无需语言的共生,也是疾病将两个人牢牢捆绑在一起的、沉重的亲密。

我的右边,隔着一个空位,是一个年轻女人。很年轻,可能不到三十岁,妆容精致,穿着得体的米色针织衫和裙子,手里拿着一本病历和几张化验单。她坐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不安。她不停地看着手机,又放下,拿起病历翻看,虽然那上面的字她可能早已看了无数遍。她的焦虑是新鲜的、锋利的、尚未被时间磨出老茧的,像刚刚撕开的伤口,对疼痛和未知充满敏锐的恐惧。她在等化验结果。我瞥见她病历上潦草的字迹中,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词,被划了线。她周身笼罩着一层透明的、却坚韧的绝缘层,将她与周遭的一切隔开,包括那对老夫妇沉重的咳嗽,也包括我这个陌生的邻座。她的世界里,只有那扇门,和门后即将宣布的、关于她未来的判决。

再远一些,有母亲抱着低声啜咳的孩子轻声安抚;有挺着肚子的孕妇神情疲惫地摸着肚子;有中年男人打着电话,声音压抑而焦躁,似乎在处理工作,但眼神涣散,心显然不在此处;还有一个更老的老者,独自一人,闭着眼,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下巴松弛的皮肤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白光里。

我们彼此陌生,被各自的病痛、担忧、隐秘的恐惧隔绝开来,像一座座漂浮在白色海洋上的孤岛。但一种奇异的、沉默的纽带又将我们连接在一起:我们都暂时脱离了那个健康、强壮、奔忙的“正常”世界,跌入了这个以“身体故障”为核心的、缓慢而脆弱的时空。在这里,社会身份、职业成就、银行存款都暂时失效。评判的标准被简化到极致:你的器官是否在正常运转?那些化验单上的数字,是否落在一条看不见的安全线以内?

叫号屏又跳了一下。024。依然缓慢。

时间在这里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质地。在公寓里,在办公室,时间是被切割、被填充、被追赶的。而在这里,时间变成了一团粘稠的、半凝固的胶体,缓慢地流动,将每一个等待的人包裹其中,渗透进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的间隙。秒针的嘀嗒声被无限放大,却又被这片巨大的白色寂静所吞噬。你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耗散,却不是为了奔向某个有意义的目标,只是为了抵达那扇门,去面对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还算干净,指甲修剪整齐。它们能熟练地敲击键盘,操作复杂的软件,签署文件,端起咖啡杯。但此刻,它们只是静静地放在膝上,显得有些无所适从。是这双手所依附的这个身体,这个我居住了三十多年、却从未真正仔细端详过的“容器”,出现了我不明白的故障。我忽然感到一阵陌生。这个会头痛,会眩晕,会疲惫的肉身,真的是“我”吗?还是“我”只是一个暂居于此的房客,而房东(身体)现在发出了不太友善的提醒,甚至可能是……逐客令的预告?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空调的冷风似乎更足了。

我想起那些被我挥霍的日夜。连续熬夜赶工,靠浓咖啡和香烟提神;饥一顿饱一顿,用高热量的外卖草草打发肠胃;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颈椎和腰椎发出抗议也被忽略;将压力、焦虑、郁结的情绪,全部压抑在体内,以为它们会自行消解……这具身体,像个最忠诚又最沉默的仆人,承受了这一切,直到此刻,才用这种持续的不适,发出它积累已久的怨怼。

我的目光掠过候诊区的人们。那对老夫妇,是身体在漫长岁月侵蚀下,必然的磨损与溃败。那个年轻女人,是身体内部可能发生的、突如其来的叛变。而我呢?我处在这两者之间,既未衰老到坦然接受病痛为常态,又尚未遭遇那种戏剧性的重击。我的不适,更像是身体在长期过载和不当使用后,一次郑重的、警告性的“罢工”。它逼我停下来,坐在这片白色的寂静里,被迫面对一个我平日极力回避的事实:我是有身体的,而身体,是会坏掉的。

“025号,请到三号诊室。”

机械的女声响起。年轻女人像被电击般猛地站起,紧紧攥着病历,走向那扇门。她的背影挺直,却僵硬,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不是地砖,而是薄冰。门开了,她进去,又关上。将那一片白色的寂静和无数道目光,关在了门外。

等待继续。

我环顾四周。白色无处不在。但看得久了,我发现这片白并非铁板一块。墙上有细微的裂缝,像地图上隐秘的河流。地砖的接缝处,有深色的污渍积累。塑料椅的扶手,被无数焦躁或无力的手摩挲得失去了光泽,泛着油腻的质感。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发出极其轻微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那是这片寂静之下,隐藏的、工业化的脉搏。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之下,还隐隐浮动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味道——是疾病本身的气味吗?是衰老、代谢、药物、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属于人类脆弱本质的气息?

这片白色的空间,就像一个巨大的、平滑的隐喻,象征着现代医学试图用理性、清洁、秩序来对抗肉身的混沌、腐败与无序。但那些裂缝,那些污渍,那嗡嗡声,那复杂的气味,又无时无刻不在泄露着,混沌与无序是如何顽固地渗透进来,如同生命本身无法被彻底规训的褶皱。

我的头痛似乎在这样的观察中,变得不那么尖锐了。它还在,但退远了一些,成为一种背景式的存在。我的注意力,更多地被这个空间,被空间里的人,被这种“等待”的状态本身所吸引。

等待。这是一种被悬置的生命状态。既不属于健康的、积极行动的生活,也尚未进入明确的、被定义的疾病轨迹。你被卡在这里,在过去(出现症状)和未来(诊断结果)之间,在希望(只是小问题)和恐惧(万一是大病)之间。你无法做任何事去改变即将到来的事实,只能被动地承受时间的流逝和猜测的啃噬。这是一种极致的无力感,也是一种奇特的、被迫的“存在”。你无法逃向工作,逃向娱乐,逃向任何惯常的消遣。你只能坐在这里,和你的身体,和你的恐惧,赤裸相对。

然而,正是在这种极致的被动和悬置中,某些东西反而清晰起来。平日里被各种喧嚣淹没的、关于生命本质的思绪,此刻浮出水面。健康,这个平日里被视为空气般理所当然、不被察觉的底色,此刻显露出它全部的金贵与脆弱。那些平日里追逐的名利、认可、成就感,在可能失去健康的威胁面前,忽然变得轻飘,甚至有些可笑。你开始计算,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好,你愿意用现在拥有的多少东西,去换取一个“正常”的化验单数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它们只是在这片白色的寂静里,无声地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像一个世纪。那扇门又开了。年轻女人走了出来。她的步伐和进去时一样,依然有些僵硬。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没有痛哭,也没有释然。只是那层紧绷的、透明的绝缘层似乎还在,但质地有些变了,说不清是更厚了,还是更薄了。她径直走向出口,没有看任何人,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她带走了门内关于她命运的判决,也把新的沉默和猜测,留给了我们这些继续等待的人。

“026号……”

叫号在继续。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那对老夫妇终于站了起来,丈夫在妻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向诊室。他们的背影,是两个被岁月和疾病压弯的、相互依偎的问号。

我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挂号单上。薄薄的一张纸,却仿佛重若千钧。我开始回想,我上一次像这样,纯粹地、长时间地、无所事事地等待,是什么时候?不是在机场候机,那时有手机、有书、有工作的准备。也不是在餐厅等位,那期待是愉悦的。是像这样,被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结果未卜、只有沉默和焦虑相伴的等待之中。

记忆深处,似乎有过类似的场景。很小的时候,一次发高烧,母亲背着我深夜去镇上的卫生院。也是白色的墙,昏暗的灯,消毒水的气味。我趴在她汗湿的背上,听着她急促的心跳和喘息,在昏沉中感到一种混合着难受和安心的复杂感受。那时的等待,因为有母亲的怀抱和抚慰,恐惧是具体的,也是可以被包裹的。而现在的等待,是独自一人的,是成年人的,必须由自己全部承担。

还有一次,是等待高考放榜。那种悬而未决的焦灼,与此刻有某种相通之处。但那时,等待的是一个关于“未来道路”的答案,纵然紧张,底色却是年轻的、向上的、充满可能性的期待。而现在的等待,关乎的是“存在基础”本身,底色是向下的、关于失去与限度的恐惧。

白色,冰冷,寂静,等待。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强大的力场,将人内心里那些浮华的、虚饰的、嘈杂的东西,一层层剥离掉,逼你直视那个最核心的、也是最脆弱的点:你的生命,究竟系于何处?

叫号屏上的数字,跳到了“045”。快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