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水的褶皱
水是有记忆的。
这个念头第一次击中我,是在我面对浴室角落里那只越堆越高的脏衣篮时。那是一只藤条编织的篮子,做工粗糙,边缘有些参差的毛刺,颜色是一种被水汽长期浸润后的、不鲜亮的原木色。它沉默地蹲在白色瓷砖的角落,像一个耐心的、日渐臃肿的守夜人,不断吞食着我每日从身上剥离下来的、带着体温和气息的“壳”。
先是袜子,一只,又一只,卷成小小的、疲软的海螺形状,通常是深色,吸饱了汗水,沉甸甸的。然后是内裤,棉质的,被揉成一团,像某种羞于见人的、柔软的果实。接着是T恤,棉的,或混纺的,领口和腋下往往有浅浅的汗渍,布料失去了刚上身时的挺括,变得绵软,顺从地贴着篮壁。最后是牛仔裤,厚重的,硬挺的,像战败士兵卸下的铠甲,带着灰尘、街道的气息,以及无数个坐着时形成的、难以抚平的褶皱。
它们堆叠在一起,不分彼此,颜色混杂,质地相异,共同散发着一种复杂的气味。那不再是衣物刚洗净晾干时,阳光或洗涤剂留下的、单薄的清新。那是人的气味。是皮肤油脂、汗水、新陈代谢的细胞碎屑、外部环境的尘埃、地铁空调的风、办公室的咖啡渍、偶尔溅上的食物汤汁、或许还有一滴无意中落下的眼泪……所有这些,经过体温的发酵,时间的催化,混合成的一种独属于我的、活着的气味。它并不好闻,甚至有些颓废,有些“脏”的意味,但它真实,具体,无法伪装。
我看着这篮衣物,感到一阵熟悉的、轻微的反感与拖延。洗衣,是这个自动化时代里,少数几件无法被彻底外包、必须亲自完成的体力劳动之一。你可以叫外卖代替做饭,用扫地机器人清洁地面,但最终,那些贴着皮肤的织物,必须经由你的手,放入机器,选择模式,倒入洗涤剂,然后在某个时刻,再将它们湿漉漉地捞起,一件件抖开,挂上晾衣架。
这过程缺乏任何浪漫或成就感,只有重复。无止境的重复。像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只不过他的石头是神话的、悲壮的,而我的石头,是纯棉的、混纺的,沾着汗渍的。
但今天,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草草地将它们一股脑倒进洗衣机。我蹲了下来,就在浴室潮湿的、带着沐浴露香气的地砖上,蹲在了那只藤篮前。我需要做一些不需要思考的、纯体力的事情,来抵抗脑海中某些喧嚣的杂音。洗衣,似乎是个选择。
我伸出手,开始分拣。指尖触碰到那些织物。凉的,或者带着残存体温的。棉T恤是柔软的疲惫,牛仔裤是粗粝的固执,袜子是纠缠的亲密。我把它们按颜色深浅分开,按质地不同分开。这个动作本身,有一种简单的、归类学的秩序感,让人心情略微平静。
然后,我拿起一件穿得最久的浅灰色棉质长袖T恤。它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微微松弛,下摆有一处不仔细看便无法察觉的、被什么东西勾出的小小线圈。我将它凑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鼻子,深深地、近乎无礼地闻了一下。
气味复杂地涌来。首先是汗味,一种并不浓烈、但基底清晰的酸。接着,是某种我常用的、雪松气息的古龙水后调,经过一天皮肤的烘焙,变得沉郁、贴肤。再仔细分辨,似乎还有昨天晚餐时,那家云南菜馆里弥漫的、淡淡的菌菇火锅的蒸汽味,已经非常隐约,但确实存在。最后,是所有气味底下,那棉织物本身被多次洗涤后,一种干净的、纤维的、类似干燥阳光谷物的气味。
这不是一件衣服的气味。这是一张由气味编织成的、关于过去二十四小时(或者更久)的、模糊的地图。它标记了我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甚至隐约透露了某种心境。穿着它的时候,我浑然不觉。只有在此刻,当它被脱下,被抛弃,成为待洗的“客体”时,它的记忆才通过气味,向我这个“主体”悄然诉说。
我把它放在浅色的一堆。又拿起那条牛仔裤。硬挺的蓝色丹宁布,气味则更“外部”一些。灰尘、地铁座椅人造革的味道、办公室打印机旁特有的、带着微热和臭氧的气息、雨水溅起时街道上湿润的泥土味……它像一层盔甲,更多地记录了外部世界对我的撞击,而不是我内部的分泌。
分拣完毕。我抱起那堆浅色的、需要温柔对待的棉质衣物,走向阳台上的洗衣机。滚筒洗衣机沉默地蹲在那里,门上的圆形玻璃窗,像一只巨大的、空洞的单眼。
我打开门,将衣物一件件放进去。不是扔,是放。这个简单的动作,因为之前的“分拣”和“嗅闻”,似乎被赋予了一丝奇异的郑重。每一件衣服,在进入那个黑暗的、即将被水流剧烈搅动的滚筒之前,都经过了我的手。我的手记得它们的质地,我的鼻子记得它们的故事。
然后,是选择。面对着洗衣机面板上那一排排令人眼花缭乱的按钮和图标:“标准洗”、“快速洗”、“羊毛洗”、“羽绒服洗”、“强力洗”、“除菌洗”、“婴幼洗”……还有温度:冷水、30度、40度、60度、90度……以及转速:400、600、800、1000、1200……
我忽然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我们发明了如此精密的机器,用如此复杂的程序,来对付这些简单的、由植物纤维或化学纤维编织成的布片。我们为不同的污渍、不同的质地、不同的卫生要求,设置了不同的水流强度、翻滚节奏、温度曲线。我们把洗衣这件事,变成了一门需要学习的、微型的工程技术。
而我的母亲,或者说,我记忆里江南的外婆和奶奶们,她们是怎么洗衣的?
她们在河边。
是的,真正的河边。不是景观河,不是被水泥固化了两岸、流淌着经过处理的中水的“城市水廊”,而是乡野间活着的河。水是流动的,清澈的,看得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夏天,水是温凉的;冬天,水是刺骨的。她们挎着大大的木盆或竹篮,里面是全家人的衣物,走到河埠头——那些伸向水面的、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台阶。
没有按钮,没有程序。只有手,棒槌,肥皂(也许是原始的、黄澄澄的皂荚),以及河水。
她们蹲在石板上,将衣物浸入水中,用力揉搓。棒槌举起,落下,捶打在湿透的厚重衣物上,发出“啪!啪!”的、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能传得很远,在清晨宁静的村庄上空回荡,和远处的鸡鸣犬吠、近处的潺潺水声交织在一起,成为一天开始的背景音。肥皂的泡沫是浑浊的,带着脏污的颜色,被揉搓出来,然后被流动的河水带走,一丝不留。她们会把被单、蚊帐这样的大件,完全浸在河水里,两个人各执一端,像拉纤一样,默契地来回摆动,让流水冲刷掉所有的尘埃和汗渍。最后,是将洗净的衣物用力拧干,那需要很大的手劲,手臂和腰背的肌肉都绷紧,水珠“哗哗”地流回河里,衣物拧成紧紧的一股,然后被抖开,带着河水的清气,放进空了的木盆。
那是一个全身心投入的、与水和衣物直接搏斗的过程。寒冷、疲惫、但似乎也有一种原始的、接近劳作的快感。衣物上的污渍,是被具体的手劲、棒槌的击打、流水的冲刷带走的,过程可见,结果可触。洗好的衣物,带着阳光晒干后无与伦比的蓬松与香气,那种香气,是太阳、风、植物纤维和一点点河水腥气的混合,任何高级柔顺剂都无法模拟。
而我的洗衣机呢?我按下几个按钮,关上门,它便开始了沉闷的轰鸣。我看不见水如何涌入,看不见泡沫如何生成,看不见污渍如何脱落。一切都在那个封闭的、不锈钢的滚筒里秘密进行。我唯一能参与的,只是在此之前选择程序,和在此之后,从一堆湿漉漉的、缠绕在一起的、散发着统一工业香气的布料中,将它们解救出来。
我选择了“棉质标准洗”,水温30度,转速800。按下了启动键。
“嗡——”低沉的启动声。接着是水流注入的、哗哗的声响,从机器内部传来,隔着厚厚的机壳,显得沉闷而不真切。然后,滚筒开始缓慢转动,一下,两下,衣物被提起,又落下。我透过那圆形的玻璃窗看进去。里面一片模糊,水光晃动,衣物纠缠旋转,像一场无声的、微型的风暴。灯光是昏黄的,给这场风暴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如同老旧电影般的色彩。
我就这样蹲在阳台的地上,背靠着微凉的墙壁,看着滚筒里周而复始的旋转。洗衣机的轰鸣是单调的,有节奏的,像一种工业时代的白噪音。渐渐地,它掩盖了窗外城市的车流声,掩盖了我脑子里那些嘈杂的思绪。我的目光失去了焦点,只是追随着那一团模糊的、在水中不断被抛起又摔落的色块。
水在注入,在旋转,在冲刷。
我忽然想,此刻包裹着、击打着、试图清洁我那件旧T恤和那条牛仔裤的水,它们从哪里来?它们不是外婆时代的河水,不是带着山林气息和矿物质甜的活水。它们是自来水。从庞大的、深埋地下的管网中来,从遥远的、经过层层处理的江河湖泊中来。它们被消毒,被过滤,被添加了□□以保持管道中的“洁净”。它们没有记忆吗?或许有。只是它们的记忆太过庞大,太过混杂,混入了千家万户的洗涤,混入了工业的废水,混入了消毒剂的味道,以至于失去了个性,成为一种标准的、无味的、功能性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