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规矩。”霍乘风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笑骂了一句。
不厌山的规矩不似其他宗门山派那般严苛。
尊老爱幼,礼貌守信,不可伤及无辜,平等待人,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至于其他门派那些见到长老掌门必须行跪拜大礼、遇到奸邪必要以命相搏、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宏大之事,不厌山就没有那么多硬性要求了。
更多的还是“打不过就跑,一命值千金”的道理深入人心。
坐等了一会儿,见门还是没开,霍乘风悠悠道:“不识,扶九说你带了个鬼修回来,是要救他吗?需不需要师兄帮忙?你也知道师兄的医术世间无人匹敌,不如你让我进去看一眼?不想看见师兄也没关系,那你有没有需要的药物,师兄遣人给你送来?”
喊了许久不见人理,他也不泄气,锲而不舍道:“那你受伤了吗?不识啊,你变了,你以前从来不会不理师兄的……”
“花余的最后一魂我知道在哪。”
话音刚落,啪嗒一声大门打开。霍乘风乐乐呵呵地踏进门去,岂知又是一阵老眼昏花,数息才稳稳落地。他摇摆着身子依靠墙壁,魂还没齐,话已脱口而出:“有点晕啊,师弟终于愿意见师兄了。”
睁眼一看,眼前的人和记忆中不能说完全相反,却也少了七八分模样。神态体型没变,只是身上的气息变得森然阴郁,总觉有一层浓重的乌云环绕身侧,似乎稍有不耐就有劈雷落雨的风险。霍乘风终于正色道:“枕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枕不识声音略哑,语气冰冷,一张口满室冰霜:“我都已经做了,岂能不知。该不该做我都已经做了,师兄若是来训我的,我洗耳恭听,说完把最后一魂的藏身之地告于我。”
这话说得并不好听,反而有些嚣张,霍乘风却不知从哪里看出了无奈与可怜。瞧他如此,便心疼不已,自觉是自己没教好,登时语气也软了下来:“好了好了,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就知道你要救他,不过这次的魂魄你要带着他一起去,毕竟是最后一缕,不能出差错。”
枕不识嗯了一声,疑惑道:“师兄,你是怎么知道我要救的人是谁?”
霍乘风扬起下巴:“你可是我的亲师弟,你们俩那点小九九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其实不然,他压根没看出来。至于为什么知道,还不是因为师弟七十年不回家,他思念至极又找不见人,于是每每想到师弟时就来榆林溜达。
有时找棵茂盛生长的树,在下面支个摇椅遮荫看书,百无聊赖地坐一天;有时候提着扫帚去把枕不识住的院子一丝不苟地洒扫洁净;再不然就捧着一摞书在枕不识房间里看,让公孙粟在一旁当石雕。
他的徒弟摇头罢手地反对,但是反对无效。
公孙粟不好忤逆师长,索性天天去找活干,离霍乘风远点,以防总让他伺候吃喝,甚至无所不用其极到下山去帮百姓农活、耕地拉磨、除厕。
在师弟不要、徒弟不理的日子里,他便去照顾重伤未愈的芦溪,芦溪嫌他絮絮叨叨烦人,不让他去。
就在没人理他、苦闷孤寂时,踱步去榆林,却发现了枕不识屋前的树苗——留芳树。树如其名,留下芳华,有延年益寿的作用。
这棵树还是以前枕不识哭着闹着强求,他没办法才去挖来的。
留芳树名字好听,树长成更美,春满绿,夏生花,秋扎果,冬落霜,四季不枯,五彩斑斓。五瓣花粉嫩诱人,可以食用入药,就是苦涩难吃;果实像柿子,咬一口满嘴流汁,香甜可口。
可这树生长的环境就没那么靡丽了。它扎根在死人堆里,尸体糜烂、腐气熏天的乱葬岗边,汲取着尸气血腥长成。
凭借高深灵力,修士本身就可以活很久,不屑于依靠外物;平民百姓对此知之甚少,未免暴殄天物;反倒是邪修的心头好。故而这一株还是霍乘风抢来的。
也算不上抢,霍乘风威名远播,邪修又不是蠢货,要命还是要树心底还是有取舍的,于是拱手相送。霍乘风本就没有对待邪物格杀勿论、一应除尽的念头,得到自己要的也就放那些人灰溜溜跑了,自己高高兴兴把树苗送给枕不识。
可这树就有些不知好歹了,离了那脏乱差的地方偏就不活了,又是耗费灵力药水才让它在这肃静洁净之地活下去。
树与树之间可能也有鄙视链吧,留芳树不讨其他树喜欢,栽到哪里,哪里方圆三里的树就死绝。没办法,枕不识只好把它放在自己眼前。
原先路过来找枕不识的时候还能见到留芳树,他这师弟一走,这树的影子也见不到了,原来是又变回树苗了。就在他施术拔苗助长时,窥见了花余气息全无的身壳。
这时候刚好芦溪逝世,他本意是来絮叨苦闷的,这一发现也确认了枕不识还活着的事实——东海事变没有人见到枕不识,之后更没人知晓他的下落,所有人一致认定他已经身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