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仙与凡之间的鸿沟,并非靠着修士的自命不凡、或是凡人的敬畏仰望就能够填平的。
百姓或许会敬畏“仙长”的力量,却绝不会真心尊崇那些视他们如无物、甚至可能因一时喜怒或修炼所需,便轻易夺其性命、毁其家园的“仙”。
修士争夺灵脉矿藏、天才地宝之时,手段往往酷烈异常,波及凡俗;偶有邪修作祟,更是赤地千里,怨声载道。
长此以往,怨气层层累积,双方关系早已降至冰点。
世俗王朝虽拥兵百万,可在移山倒海的修士面前,却往往不堪一击。这种深重的无力感,更催生了深入骨髓的忌惮与憎恶。
矛盾激化到顶峰时,民间甚至有过激者扬言,要举全国之力,与天下修士“不死不休”。
花余把玩着手中的石头,插了一句:“听起来,倒像是鸡蛋去碰石头。”
“当时的情势,确是如此。”枕不识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
居高位者见不得百姓长期活在恐惧与怨恨之中,也深知修士群体的力量可怖,若硬碰硬绝非良策。
于是便下诏邀请各大宗门中素有威望的长老入京,名义上是“共商天下地域之分配、划定修士行事之界限”,实则意在建立一个能够约束修士、调解仙凡矛盾的话事之局。
花余嗤笑一声,“想法倒是不错。可那些眼高于顶的长老们,怎么会给皇帝面子?他们教出来的弟子尚且那般目下无尘,做长老的,又岂肯躬身俯就,去听一介‘凡人’讲什么道理?”
“你说得对。”枕不识语气平平“皇帝派出的使臣,在各大仙门吃了无数闭门羹与冷眼。有些脾气火爆的长老,甚至直接将来使轰出了山门。”
“皇帝虽贵为天子,在这件事上,也确实没得过什么好脸色。不过,此人身怀丘壑,并不在乎这一时的折辱。”
仙门宗派林立,品类不知凡几,其中自有鲜为人知者。
譬如请君宗,世代与世隔绝,自行其是。
宗内弟子稀少,极少入世行走,知晓者寥寥无几。许多宗门甚至从未听说过它的宗名。久而久之,所有人都渐渐遗忘了这个宗门的存在。
这宗门偶然为皇帝所知。皇帝历经千难万险,亲自登山去请,宗名也正由此而来。
请君宗掌门实力非凡,方一下山便引得血流漂杵,世间几无抗手。四方修士心生忌惮,不得已才同意放下争斗,坐下来商谈,订下了一些最基本、用以约束修士行为的盟约。
饶是如此,皇帝仍旧殚精竭虑,唯恐那位掌门一旦离去,世间纷乱便会卷土重来。于是,他恳请对方将宗门迁入皇城。
请君宗原本的宗名,便是不厌山。只是民间以讹传讹,久而久之,便都唤作了“请君”。
花余若有所思,将手中盘了许久的石头仔细收好,道:“听起来,是快刀斩乱麻。不过,请神容易送神难。那位先祖武力超群,若她有意,取皇权而代之,简直易如反掌。届时,岂非又是一群豺狼虎豹?”
枕不识懒懒地睨着他,语气平淡而郑重:“先祖曾立下过誓言:‘不厌山一脉,入世只为调和纷争,镇守平衡。绝不行篡逆之事,绝不觊觎社稷。’违背这等誓言的代价,是任何一个修士都不愿、也承受不起的。”
花余听完,面上终于微微动容。
修士的誓言,与平民百姓对天起誓截然不同。
修士之誓决不可背离,轻则修为散尽,道途永绝;重则命丧当场,魂飞魄散。那是实实在在地拿自身命运与道途向上天起誓,字字皆达天听。
而凡人立誓便随意得多,聆听者不是自己便是旁人,约束力全凭个人道德,违背的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白远山远远地唤了一声:“道友,我们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