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几重听不下去,起身要走,林少裕赶忙往他手中塞了一网兜柑橘:“都带回去吃,这可是从绥岭运来的!瞧瞧,黄澄澄的,又甜又大!”
回到柴公馆,叶衡已候在书房。
柴几重把柑橘递给叶衡让他拿去吃,继而坐进沙发闭目养神,神色不虞:“那太监怎么回事?我要你逼解溪云走,你便雇那种蠢货演猴戏?”
“王公公此前从未失手过……解老板毕竟是新贵,极重名声,眼下不能沾腥……”叶衡把橘子放下,掏出黑皮小册,“属下没料到王公公会失手……”
柴几重掀起眼皮,仰着下巴斜乜叶衡:“他人当下在哪儿?”
“解老板回到公馆后就没再出门,派去的人都说并无异样。”叶衡在心底一算,“如今已派人蹲了他三日,还要继续么?”
柴几重一哂:“他迟早会露出狐狸尾巴。”
事情到这里,柴几重至多觉得解溪云是个冥顽不灵,妄图一步登天的贪人。既他已将话讲明又撂下威吓,解溪云便再无纠缠他的理由。
没成想,竟是他将解溪云看轻了。
柴几重派人跟.踪解溪云近一月,发现那人的行动轨迹无比简单,多不过傍晚前都在玉明斋守店,夜里应人之邀到各处聚会玩乐。若无邀约,便独往“销魂斋”消遣。
这期间解溪云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同他爹柴绍宗的关系愈发密切。柴绍宗频繁请解溪云上门做客,亦或邀他到城西别馆一块儿赌□□、打扑克,俩人谈天说地,常忘了时间,几乎称得上“忘年之交”。
解溪云三天两头地拜访,柴几重与解溪云便总能见面,他却再没见解溪云言行出格。
这是天大的好事,可他心底总还有些不祥的预感。没几日,那预感就应验了。
那天正是三更半夜,更夫把梆子打得脆响,口里沙沙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行至杭元路,他忽然听见一阵嗤嗤的声音,心底有些疑惑,不料再走几步,眼底倏然就红了。
“火……”
“救火啊——!!!”
熊熊烈焰须臾烧亮了天,那座典雅洋公馆在大火中坍塌,巨响震醒了整条街的住户。黑烟滚滚,热气熏人,近邻无一不是屁滚尿流地从屋里奔出来。
惊魂未定的人瘫了一街,唯独不见这洋公馆的主人。
更夫大惊失色,慌里慌张去报案,消防很快抵达,发现铁栅门前正站着公馆主人。主人家灰头土脸很是狼狈,却还是冲他们弯腰鞠躬,笑说对不住,扰人清梦啦。
薛子文在玉明斋忙活了整日,刚在玉明斋三楼的沙发上躺下准备休息,就接到他三爷的电话,电话里说家里走水了。
他连滚带爬翻下沙发,赶到家门口时解溪云正在赏火。
确实是“赏火”。
那三爷眼望腾空的烈焰,却并没展露半分焦急,神情反而很悠哉。他怀里抱着那个紫檀密码箱,箱上叠一本泛黄日记本,睡衣口袋里还塞了一只生锈的怀表——他的宝贝都在这儿了。
大火彻底扑灭时天已见白,消防警.察说这公馆电线老旧,又钉在木梁上,大抵是绝缘层开裂,电线发热烧着了梁柱,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听了这话满街人都唏嘘不已,解溪云与街坊邻居关系又很不错,眼下便有好些男女围在他身边,轻声细语地安慰他。
他顶着满脸土灰,紧紧地拧着眉,间或长叹一声,俨然是个突遭飞来横祸的可怜人。
可薛子文看得出,解溪云眼底笑意极浓。若非有旁人在场,他恐怕能笑出声来。
薛子文从玉明斋给他捎了条大衣,仔细给他披上,继而接过他手里木箱,搬到车上,忖量一番后,才回到几乎沦为废墟的公馆前。
他瞥一眼解溪云:“三爷……这火不是意外吧?”
解溪云冲他眨眨眼:“你会觉得三爷是疯子么?”
薛子文摇头,帮他捂了捂冻冰的手:“您是为了柴二少,对不对?”
“嗯。”
原来是苦肉计,薛子文心想,又问:“那么多东西呢,说烧就烧,您就不心疼?”
“钱乃身外之物,我不心疼。”解溪云咧开嘴笑。
“可宅子没了,我们要住哪儿呢?玉明斋连张床都没有,我倒是能将就,您不能一直住在玉明斋里吧?眼下想置办新宅快不了,要费些工夫,不然……您先在饭店应付一阵?”
解溪云仍是笑,他朝东北方向努了努嘴,薛子文迷茫看过去:“三爷,岚升路在东南,那头过了桥是莲汉路了。”
这话一说完,他便愣住了——莲汉路洋公馆林立,自然不缺住处。
薛子文扶额,有些犹豫:“……您不会是想住到……柴公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