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溪云笑而不语。
“解老板初来乍到,消息倒很灵通。”柴几重将手中紫檀文明杖往前伸,抵在解溪云的后脚跟,不容他往后退。
“……说不上,只是昨夜偶然碰上几位警.察厅的大人,聊了几嘴而已。”解溪云笑着摇头。
“没见过哪儿的警.察像松州这样忙的,都说松州的富贵是用风水换的,容易闹鬼呢。若您对怪事有点兴趣,《弄戏报》上应能找到不少。”俞宿被柴几重推着往前一大步,“光看那些奇的、怪的,譬如剖新妇之腹取子的薄情郎,譬如挖出兄长心脏吃了的不悌青年、譬如翻垃圾山寻耳朵眼珠手指头的乞儿……”
见解溪云怔愣,俞宿笑了笑:“放心吧,那些奇诡故事基本都是林少裕杜攥的荒信儿,您权当在读聊斋……也说不准,兴许其中就混了些真的……”
“说够了?”柴几重伸长文明杖敲在俞宿小腿,“我是来看戏,还是来听你说书的?”
俞宿转了一轮白眼,回过身。恰到检票处,有人迎上前来,俞宿便过去与之说明情况。
解溪云在一旁等候,看见戏院边上窝着一老一少俩乞丐,年轻那个缺条手臂,老的那个少只眼睛。俩人身前放一个爬满水垢的脏碗,里头仅有两个铜币。
“别乱看。”柴几重嗓音很闷。
“怎么……”
还不等他问,那年轻乞丐已紧紧拽住了解溪云的裤腿。他愕然往下看,便见那乞丐满面脏污,双眼赤红,像是要滴血。
他张开嘴,露出短了一大截的舌头,啊啊地叫了几声,喉腔抖颤。
解溪云一时间怔住了。
当初小哑巴也不会说话,他并非断了舌头,却也只能发出断续的呜啊声。兴许是自觉那声音听来太过悲惨,他闭上嘴绷紧脸,疼不呜咽,苦不动容,连屈指可数的落泪都是悄无声息的。
“混账东西!还不快撒开你那脏爪子!”俞宿闻声过来,想帮忙,又怕那人身上沾了脏病,不敢碰。
解溪云摆摆手,蹲身往那只破碗里扔了两枚贰角银币:“这儿人太多,不当心给人踩了该怎么办?”又从口袋里拿出条干净帕子递过去,“擦擦脸吧?”
“解老板使不得啊!这俩人鬼脑筋最多,专欺负好心人,日后每回见你,他们必要死缠烂打!”俞宿连连叹气,“您千万别做冤大头!”
“无妨,事不过三,若他们屡次纠缠,我便不理了。我这人高马大的,他们缠我倒无所谓,别吓着姑娘和小孩子便成。”
解溪云起身,恰见一旁有几个女学生盯着他瞧。于是稍颔首笑若春风,那些个女学生一时都羞红脸低下头去。
“戏要开场了。”柴几重冷漠催促。
看戏的位置在二楼雅座,雕花栅栏与彩漆画屏隔出一片宽敞地,视野很开阔。栅栏边两个最好的位子,柴几重先请解溪云坐一个,自个儿坐另一个,给嘴馋非要亲自下楼买果子的俞宿留个了次等座。
解溪云抿了口茶,笑说:“我这人缺雅趣,俗得很,不怎么懂戏。”
“来戏院的大半是图个消遣,真正懂戏的不过凤毛麟角。”柴几重端起一盏茶,扫他一眼,“但你瞧着不像是缺雅兴的。”
“你高看我了,我这人满身铜臭味,纵使平日多附庸风雅,内里依旧愚昧庸俗,比不上你们这些念过大学的年青人。”
“是么……”柴几重看向戏台。
锣鼓喧天,好戏开场。先登台的是一个俊扮的旦角,他捻兰花指盈盈转身,眼角斜飞顾盼生辉。
见台上人雪白水袖扬起,勾挑间乐曲愈发激昂,解溪云眼睛亮了亮。
“那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徐竹声,专唱青衣,这戏院里乌泱泱的一大群人皆是为他而来。”
俞宿回来后也没坐下,单倚着红栏杆,杵在解溪云身侧,怀里还抱着袋热腾腾的定胜糕。
解溪云瞧他嘴皮子轻轻动,似在跟着念词,眼神很朦胧,入戏,痴了。
武生上场,俞宿眸底转出光来。
“总说戏子多情,我倒不觉得,真正的情种唱不来戏,成日扮成日唱,都心明是假的,演一台好戏哄看客高兴而已。否则怎么下了台,霸王不爱虞姬,莺莺也不爱张生?我只盼他们在台上别叫我瞧出那份虚情假意来!何况这世道,台上是贵妃是贞洁烈女,下了台便都成了婊.子浪货,我心痛呐!”
又见那戴点翠头面的青衣,绕腕出花,甩袖回身,柔却不弱。
俞宿又是好一阵不说话,再开口是一白鼻子二挑髯的武丑在台上跌扑,将将翻下台去,又轻盈点地,回到台中央。
“徐先生是个脾性孤傲的主儿,那些要花钱买他身的老爷被他拿棍儿打走跑。他挨了报复,被打得头破血流半死不活,仍旧没从。他能熬出头全凭真本事,熬出头后依旧干干净净更是大本事。”
“平白无故讲这些做什么?你也对他有兴致?”柴几重斜乜他。
“甭说这混账话!我是他戏迷,这叫钦慕,你难道还不许我惜才么?硬要说,我俩算知音!他唱我懂,高山流水不就是这样么?”
“狗屁的知音,你认识他么?他认识你么?”
“当年辽川,我还真到后台瞧过他,但也就远远瞅了几眼。”俞宿将定胜糕在桌上放下,嗓子干得冒烟,又急急喝了口茶润喉。
“有的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他在台上是有情有义出尽风头,可下了台便都泡沫似的散干净喽!彩妆一卸,他便不是王宝钏、秦香莲,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郎,一切便落了俗,这不真切的梦也跟着碎了,无异于黄粱梦惊醒呀!”
“看来您喜欢的只是戏中人,”解溪云拿起细嘴茶壶,帮俞宿把空盏斟满,“可真假黑白本就容易混淆,我倒很乐意与那下了台的徐先生见上一面,他唱得这样好,叫人实在感动呢。”
柴几重将空盏在桌上放下,开口便是一把讥诮嗓音:“解老板果然有雅量,假的也能当真的一般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