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将面对怎样的处境,她现在不敢想。眼眶一红,泪水倏然滑落,她忙用袖角去拭,甫一回过头却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微臣谢玉,恭迎长公主!”那人单膝跪下,拱手道。
他的铁甲上结满了寒霜,风雪弥漫中莅阳看不清他的面庞,却觉得一种没来由的熟稔和亲切。
“是你啊?”她有些失神的喃喃道。
谢玉抬起头,似有些讶然道:“殿下还记得微臣?”
贞平十年开春,十七岁的莅阳长公主骑马出宫,经过南越门附
近时,她看到路边茶寮前站着一个盔甲鲜明身形挺拔的年轻武官。
从那装束上看,应该是巡防营的将官。
马蹄轻快,轻转眼间拐过了街角,她鬼使神差般回头看了一眼,隔了老远的距离,看到那人依然定定的望着她。
那眼神如寒冰又如烈火,蔓延着压抑的疯狂和隐忍的挣扎。
再次相见是在九安山行宫外,她在宫墙内的树上下不来,那个人恰好路过,递给了她一根绳子帮她脱困。
她心怀感激,问了他的名字,得知他叫谢玉,是宁国侯世子。
那人生着一张短圆脸,皮肤莹白眼眸漆黑,五官极为精致,在一众粗犷豪迈的军将中显得尤为俊秀端正,虽是萍水相逢,她却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熟稔。
“记得,”莅阳唇边绽开了一丝莫名的笑意,缓缓道:“八年前我们私逃出京时,是你为我放行的。”
谢玉神情复杂,低下头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起来吧!”她淡淡道,牵着女儿的手缓缓往前走去。
他记得那个天真烂漫的高贵少女,桃花马石榴裙,英姿飒爽,笑声婉转。
可如今再见却恍如隔世,她温婉沉静的如同换了一个人。
她的面上已经没有了当年娇憨甜美令人沉醉的微笑,这让他有些怅惘和迷茫,当年他是否做错了?
他们走至大梁阵前,将士们竟无一人行礼。
谢玉有些不悦,沉着脸提高了声音道:“还不见过长公主?”
人群中寂静无声,突然之间似乎连风雪都凝住了。
气氛压抑沉重的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直到一个愤恨的声音响起,“我们为什么要用五座城池去交换一个叛国离家的女人?”
莅阳长公主惨白的颊边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涌起了两抹酡红,漆黑眼底泛起的羞恼和愤恨如同潮水般翻涌,最终却化为了无奈和愧疚。
她忽然放脱了女儿的手,一步步走至阵前,郑重的鞠了三个躬,沉声道:“我年少无知时铸成大错,连累了大梁,也连累了你们。我感到很抱歉!但我到底是大梁的长公主,所以我不能给你们下跪,就算是认罪,我也只能跪天跪地跪君跪父母!”
她直起腰身,眼神定定的望着诸位将士,朗声道:“做错事了就该受到惩罚,等回到金陵我会给天下百姓们一个交代。”
她话锋一转,忽然有些激动道:“但若不是我的错,你们也不要往我身上推。战争就是战争,从来不需要理由。而我被当成借口,不过是因为我的身份而已。大梁若是边关稳固军力雄厚,他们怎么可能一鼓作气拿下我们五座城池?你们这么恨我,难道是我把土地拱手相让的吗?”
她到底还是年轻,又突遭变故,夹在两国之间左右为难,踏上故土还遇冷眼嘲讽,哪里还冷静的下来?不过几句话就已经泣不成声。
众将士方才还忿忿不平,但此刻却都有些尴尬甚至愧疚,的确如她所言,战争就是战争,也不能全然怪在一个女子的头上。
可一想到就是为了赎回她,才签订了条约将领土拱手相让,不由得又义愤填膺起来。
方才还哭闹不休的小女孩倒是安静了下来,仰着青白的小脸,满是惶恐和困惑的望着一排排高大威猛的铁甲将士。
“殿下,请上车吧,风雪太大,莫要冻伤了孩子!”谢玉默默走过来低声道。
莅阳吸了口气,纤秀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走过来牵着女儿的手跟着他往前走去,远远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旌旗招展的队伍后面。
“谢谢你!”她侧过头,对着他微微一笑,泛红的眸底似乎还有泪意,这粲然一笑却彷如带雨梨花般清丽婉约,美得令人心头一颤。
谢玉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嘴角牵起一丝极不自然的笑意,低低道:“殿下不必客气,这是臣的本分。”
马车前侍立的旧宫人趋步上前,激喜万分的行礼拜见。
莅阳却是神容淡漠,没有半点回到故土的激动和欣喜。
“殿下先回营帐歇息,等天晴了臣再派人送您回金陵!”谢玉将她送到车前,拱手道。
莅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抱着女儿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