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跟着谢玲,穿过洛霞山层层叠叠的竹影回廊。
晚风卷着淡淡的松雾漫过来,拂过衣袂,方才任霞殿里紧绷凝重的杀伐气氛,被这一路清幽冲淡了几分。
三夜院院门是素白竹扉,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敞开。
入院便是满院清辉,院子中央赫然立着一棵高大的白玉兰树,枝桠苍劲舒展,冠冕如盖,无数素白花瓣缀满枝头,月光一照,竟像是整棵树都浸在清冷银光里。花瓣洁白通透,微风吹过,便有几片悠悠落下,擦过衣袂,落在石桌边缘,也落在匣面之上。
石桌上摆着一只素银小匣,月色与玉兰花瓣交映,泛着清浅冷光。
谢玲反手合上院门,隔绝院外往来奔走、整装待发的嘈杂声响,他方才在大殿上沉稳持重的模样慢慢松了下来。
“都坐吧徒儿们,不用拘谨。”谢玲抬手示意他们围在石桌旁,目光扫过几人,“叫你们过来,是要收回之前在丰城分给你们的那些铜铃。”
左烛夜下意识摸向腰间悬着的旧铜铃,微微一怔:“师尊,这铃铛……不能再用了吗?”
“不是坏了,是旧铃只可预警魔气,护不住性命。”谢玲弯眼笑了笑,伸手打开石桌上那只银匣。匣内静静躺着几枚形制精巧的银铃,铃身刻着细碎缠枝云纹,微光内敛,不张扬,却隐隐裹着厚重的灵力,“我重新炼了这一批银铃。”
他指尖轻轻捻起一枚,银铃没有出声。
“这银铃只有一个用处,仅此一次。若是你们身陷绝境、濒死之际,铃铛会自行碎裂,替你们挡下致命一击,保你们一条性命。”
话音落下,院中气氛稍稍沉了些。
“机会只有一回,碎了便是没了,没法重炼。不到生死关头,它不会触发。”谢玲挨个将银铃递到每个人手里,指尖轻轻碰过每一只铃铛,“此行大家要分赴不同阵眼,相隔千里,我没法时时刻刻护在你们身边。带上它,算是我给你们留的一点后手。”
秦木木捏着冰凉银铃,收敛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认真收好:“徒儿记下了,不会轻易动用。”
左烛夜小心翼翼攥紧铃铛,眼底带着一点不安,又多了份底气。
谢玲看着他们一一收好,语气放轻,带着几分叮嘱:“各处裂隙凶险难料,魔气诡谲,行事不要逞强,遇到压制不住的危险,优先保全自己。”
交代完正事,他话锋忽然一转,方才温和郑重的神色褪去,眼底浮起促狭笑意,视线一转,直直落在身侧安静立着的谢玦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撩人的调侃:“对了,魔尊大人,此番我要带着渡云去往昆仑山极寒裂隙,不知你是打算独自行动,另有安排,还是同我等一道往极寒之地去?”
一句话轻落,满院瞬间落针可闻。
左烛夜愣了一瞬,茫然眨眼:“嗯?魔尊?”
话音未落,他顺着谢玲的目光看向谢玦,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双目圆睁,脸上瞬间写满难以置信的错愕,半晌才磕磕绊绊出声:“谢玦……魔、魔尊?!”
左烛明身形微顿,眸光猛地一沉,神色骤然肃然,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的谢玦,唇线微微绷紧,沉默不语,周身气息瞬间端正几分。
就连素来随性稳重的秦木木,脸上的从容笑意也彻底僵住。他愣在原地,抬手挠了挠头,语气满是颠覆认知的诧异:“玦玦……你居然是魔尊?!不对!这、这下不能随便叫你了,魔尊大人!”
渡云神色如常,早已知晓所有真相,看着几人此刻齐刷刷震惊失神的模样,他眼底悄然掠过一点浅淡笑意,只觉几分好笑,面上依旧安静垂眸,默然静待。
万众瞩目之下,谢玦缓缓抬眼。
琥珀色眼眸温柔凝着身前之人,唇角漾开一抹浅软缱绻的笑意,声线低沉悦耳,直白又黏人,毫无半分魔尊戾气:“我自然是陪着哥哥了,哥哥去哪,我便去哪。”
渡云移开眼:“嗯……随你。”
秦木木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渡云,一脸恍然大悟:“不对啊!云云!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左烛夜也瞬间回过神,连连点头,满眼疑惑:“就是就是!我们全都吓懵了,就你一点反应没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左烛明眸光微动,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过,语气沉静:“看来,此事你一直知情。”
被几人齐刷刷盯住,渡云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否认,也不辩解,只默认了一切。
这下,几人更懵了。
左烛夜满脸委屈又好奇:“你们两个也太能藏了吧!居然瞒着我们这么久!”
秦木木哭笑不得,摇了摇头:“难怪每次危局谢玦都稳得离谱,难怪总是贸然行动,原来是魔尊……我们之前多担心你知道吗?!”
几人围着两人,满眼疑惑追问不休,气氛从震惊变成热闹的盘问。
谢玦看着几人一脸耿耿于怀的模样,低低笑出声,音色温柔松弛。
他语气轻松风趣,坦然解释:“别紧张,没那么吓人。”
“我虽身负魔尊名分,却从不在人间摆尊位、施魔权。平日里与你们同行相伴,只是寻常友人,自然不必事事张扬。”
他侧眸看向渡云,眼底温柔更甚,笑意浅浅:“他知晓我的身份,是因早早与我相识相知,你们不知,是怕你们因此变得拘束。”
“我与你们相处,从来只是谢玦,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魔尊。”
几句话温柔坦荡,轻松冲淡了所有人心里的震惊与隔阂。
晚风轻轻拂过庭院,玉兰花瓣簌簌飘落。
几人听罢,怔了怔,脸上的错愕渐渐散去,只剩下哭笑不得的无奈与释然。
秦木木长长舒了口气,笑道:“行吧!既然是自己人,那魔尊就魔尊,以后照旧相处。”
左烛夜用力点头,眉眼重新弯起:“对!还是我们的谢玦!只要在洛霞宗就是一家人!”
谢玲立在一旁,噙着浅笑静静看着,眼底满是温柔戏谑,默默看着这群少年坦荡纯粹的情谊。
……
夜色沉沉,洛霞山弟子饭堂灯火温软。
之前几人蹦波除祟,聚了又散,今夜却是难得的安稳闲适。
他们在饭堂寻了一处靠窗的长桌围坐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桌面,烟火气袅袅升腾,温柔抚平了连日的紧绷。
他们许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坐在一起,吃一顿简简单单的家常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