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伊西多尔以为仅仅是身体、衣服和装袋的摩擦声。
按理来说,“咔哒、咔哒”的声响不应该出自于此。基地里的监控排布得很完善,收音效果也极好,并没有平白无故“咔哒”不停的来源。等到伊西多尔看清楚从装袋里爬出来的是谁,他岂止是目眦欲裂。
不对,这不对……吉伯特晚上应该都检查了一遍才对!每个装袋和地面接触的一面都有一个被吉伯特用长剑戳出来的洞,就是为了确认“内容”没有缺斤少两;那些放置武器的装袋,吉伯特同样没有放过,当时伊西多尔都觉得多此一举。
不过,既然要做成大事,就不允许出现一点点的纰漏,谨慎一点也是好事,说明吉伯特成长了,变的谨慎。
紧接着,伊西多尔终于看清楚、也终于听清楚了——是肌肉和骨头。就像拍打一个生锈的发条人偶,她依次拍击着自己的各部位,好像在表演人偶戏一样微微扭动脖颈、扣动关节、活动腰部。
于是,乔蕴年的肌肉开始鼓胀、后背也好像重新长出脊梁一般直起。从肉眼看,整个人一下子被垫高了几厘米。
吉伯特艰难地抓握住剑,不敢置信地对那道身影嘶吼:“不可能!我全都检查过了……这里面根本没有活物!”
一面要确保杰斯珀不离开自己的钳制,一年要提防随时可能暴起的埃尔玛,一面突然冒出来一个谁都没预料到的乔蕴年,与其说现在的吉伯特是因为同时兼顾几件事忙中出错,不如说乔蕴年周身的气势、连同不知为何迅速虚弱下去的身体,一道唤醒了他深处的恐惧。
一不小心,他就会死在她手里的……而且会以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方式死去。
眼前的年轻女人根本不可能被误认为一个引颈受戮的可怜女仆,更不可能是omega,就算她在身高方面确实稍微欠缺了一点,但也绝无“变成弱者”的可能。
此刻的乔蕴年穿着卡拉准备好的、很是轻便的长衣长裤,气势陡然一变。她脸上笑容不再是带着讨好意味的可爱标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反倒让人看了心里毛毛的;眼神更是毫无顾忌、自上而下看人,带着测量对手的残酷与戏谑;就是最普通的站姿,也不再是女仆状态下的内敛与拘束,她站立的姿态非常舒展,配合肌肉线条有一股充满血性与活力的张力。
杰斯珀有些发愣地看着她。
他听说过类似的技艺,乔展现出来的大概是民间的某种近乎缩骨术的技巧。尊贵人家所不齿的歪门邪道,放在她身上既乖张、又狂傲,很有吸引力。
与此同时,一种alpha与alpha之间相互排斥的状态反映在了杰斯珀的精神领域。
……乔竟然是alpha,而且还是非常强大的alpha。无论是肌肉的走向和构成,还是精神领域的对峙,都让此刻的杰斯珀不由得感到心惊。
他竟然幻想过把乔娶进门,从此金屋藏娇将她保护起来的婚后生活,这太愚蠢了,她根本——根本就不需要。
自己竟然喜欢上了另外一个alpha吗?……细想的话好像没有那么坏,他只是跟随了自己的心,而这股恋慕至今依旧存在着。
只是,他的些许恋慕放在当前的场景中实在太过轻佻。作为弗罗兹纳尔家的长子,世代皆为股肱之臣,要考虑的绝不仅是个人的儿女情长。从乔的身姿来看,她一定受过完备的训练,而且是联邦式的训练——他不得不正色,将这个年轻的、散发出暴君气质的女性alpha视作一个极大的隐患,
“你是说这个吗?”也就在这时,乔蕴年开口了,向眼睛瞪出血丝的吉伯特展示手心的淋漓血痕,就好像一朵被她无情碾碎的玫瑰,“放心,这不是我的血……是可怜的受害者在我手心留下来的痕迹。”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我只能回答你,因为我想避开。只要我想,就可以做到。最起码在目前这个时间节点,我并不打算去死。”
她并不觉得死人的鲜血是一种污渍。看向手心的那几秒,乔蕴年想的是和自己一同被装起来的那副尸体,生前会是何等鲜活的人。可是不得不做了探子,死亡便变成了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事实上,在装袋里和这位女士嵌在一起的那段时候,乔蕴年怀着惋惜的心情描摹出了她的基本信息。死者是beta,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习武多年,看肌肉走势是敏捷型。血液浸染乔蕴年掌心的那一刻,她甚至以为自己在跟这个年轻的女性beta握手。
太多太多无意义的残忍,已经让乔蕴年感觉到了厌倦——是时候要开始“复仇”了。她就这样注视着汗水淋漓的吉伯特,微微歪过头,笑着询问:“你还好吗?我觉得你不太好。”
“休息一下吧,别这么剑拔弩张。你不会真的想跟我交手的,吉伯特。”
这一次,吉伯特彻底抓不住长剑,因为他连自己都支撑不稳、整个人彻底摔倒在地,浑身胀热,骨头麻痹,不停地出着汗。
赫然是二次分化的征兆。埃尔玛禁不住皱起眉:“这是——”
伊西多尔则声音颤抖:“……你做了什么?”
乔蕴年没有回答任何一个人,只一味地跟吉伯特继续对话,虽然注定得不到回应了。只听她道:“你不是最喜欢折磨omega吗?那就让你变成你最喜欢的omega吧。”
意识到乔蕴年无论是先天基因、还是后天造就的强大全都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埃尔玛当即脸色大变:“你——只有那个传说中的性别能做到这个地步……”
受埃尔玛影响,杰斯珀显然也看过类似的书籍,补充道:“第四种性别是enigma。听说是近乎神的性别,其中一点就是可以将alpha转化为自己的omega,任意支配。”
乔蕴年笑了笑,平淡道:“我可不需要这样的omega。”随后,她意味不明地感慨,“时间也差不多了。埃尔玛,不会到了现在,你都不知道是谁背叛了你吧?”
“……倒也谈不上背叛。”
即便发自内心将乔蕴年当做朋友,埃尔玛还是不得不摆出戒备姿态,“我本来也没有真正信任过艾维斯,不过是想借助他见到你而已。”
“你见到了,我相信你一定对这次真诚的会面感到满意。”乔蕴年摊开手,丝毫没有要跟她谦虚的意思。
跟杰斯珀没有什么好说的,他那双漂亮的水蓝色眼眸现如今满盛着敬畏和提防,比起先前要将她藏起来的保护欲看着更顺眼。
接下来,就是这场闹剧的男主角了。乔蕴年转过头,看向半空中的某处——完全是跟监控室里的伊西多尔面对面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