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正式拍摄那天,栖影棚外下了真雨。
初夏的雨不大,却密,落在车窗上像一层化不开的雾。林见微坐在保姆车后排,低头看分镜。纸页边缘已经被他翻得有点软,几处转场和动作点旁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标注。
唐迟今天没有通告,却在微信上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
“别紧张。”
“虽然我知道你肯定说自己不紧张。”
“但我还是要说,别紧张。”
“还有,谢老师在就更别紧张。”
“他看起来像那种天塌下来都能先问一句‘拍到哪条了’的人。”
林见微看着最后一句,没忍住笑了一下。
谢晏川确实像。
车停在棚外,工作人员撑伞过来接。林见微下车时,雨丝被风吹斜,落到他脸侧,很凉。
棚里灯已经开了。
人工雨机、轨道、摇臂、低机位、备用灯,全都就位。导演比前几天更严肃,手里拿着对讲机来回确认流程。
今天要拍的是整支影像最重要的一段。
剧情和动作连在一起,中间不能断太碎。前半部分天桥对话,后半部分追逐与错身,最后落到两个人在逆光里一前一后停住的同框。
如果顺利,这会是整支影像的核心名场面。
如果不顺利,也会是最容易翻车的地方。
林见微换好服装出来时,谢晏川已经站在布景里。
黑风衣,湿发,肩线很沉,整个人像从旧城区雨夜里走出来的某个秘密。
他看见林见微,先皱了下眉。
“衣服薄了。”
造型师在旁边解释:“少年影子不能太厚,不然线条不轻。”
谢晏川看向林见微:“冷吗?”
林见微摇头:“还好。”
谢晏川没再说什么,只把一件外套递给工作人员。
“镜头外披着。”
造型师笑:“谢老师,你这也太像家长了。”
林见微正伸手接外套,闻言指尖一顿。
谢晏川表情没变:“他今天有低位动作,肌肉冷了容易伤。”
一句话,把所有暧昧都压回工作。
可林见微披上外套时,还是觉得耳根有点不争气地热。
正式开拍前,导演把两个人叫到监视器前,最后确认一遍走位。
“这里,见微从右后切,谢老师转身接视线。你们中间距离很近,千万别抢拍。见微,你低切的时候注意脚下水。谢老师,你转身如果慢半秒,他就容易撞你肩。”
谢晏川点头:“我知道。”
林见微也说:“明白。”
第一遍开拍。
雨机启动,细密水线从上方落下,灯一打,整个棚里像真的下起了一场旧城夜雨。
林见微站在柱影里,水沿着发梢往下滑。他没有抬手擦,只把呼吸压住。
镜头推进。
谢晏川从远处走来。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去某个没愈合的伤口上。成年男主的疲惫不是塌下去的疲惫,而是多年后仍旧没有彻底放过自己的沉。
林见微看着他靠近,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欣喜。
是刺。
像一个被留在过去的人终于等到了迟来的审判,却先露出了不服输的刀锋。
“你来晚了。”林见微说。
这是正式拍摄版新加的第一句。
谢晏川停在雨里:“我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
“没用。”
林见微笑了一下。
雨水从他颊边滑下去,镜头里那点笑意很冷,也很年轻。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谢晏川看着他:“看你还在不在。”
这句落下时,林见微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
他本该按剧本往后退半步。
可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了新的反应。
他没有退。
他反而往前靠了极小的一寸。
像明明被这句话刺中了,却偏不肯承认。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眼睛一亮,没有喊停。
谢晏川接住了。
他也没有按原本节奏直接走下一句,而是停了半拍。
这半拍让两个人之间的雨声都变得清楚起来。
然后他说:“你还在。”
林见微盯着他:“所以呢?”
谢晏川:“所以我来带你走。”
“谁要你带?”
台词到这里,动作段开始。
音乐从低频鼓点里压进来,林见微猛地转身,从天桥柱影里冲出去。谢晏川在后面追,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卡得极准。镜头从侧面跟,雨水被两个人带起,灯光碎在湿地上。
第一段顺。
第二段也顺。
到了低重心切线,林见微压下去那一下,脚底忽然滑了一点。
不是大滑。
但镜头里非常明显。
所有人心口都提了一下。
林见微却没有停。
他的左脚在水面上偏了半寸,身体重心已经往外带,如果硬拉回来会显得狼狈,也容易伤膝盖。电光石火之间,他索性顺着那点偏差把动作改成了一个更低的侧身滑步,右手撑了一下地面,借力弹起。
这一撑,原本设计里的“锋利切入”忽然多了一点野性。
像少年影子不是被安排好的残影,而是真正从雨夜里狼狈又凶狠地扑出来。
谢晏川的转身也跟着变了。
他原本该直接接视线,现在却往前跨了半步,像本能地想伸手扶住他,又在最后一刻停住。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