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1烧了整整三天。
伤口感染闹的高烧反反复复,退了又烧、烧了又退。
他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盯着天花板的投影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申谕安的公寓里,不是那张落满灰的破单人床。
醒过来的时候,申谕安正坐在床边,军装外套脱了,就穿件黑色内搭,露出时空穿梭留下的淡纹。
他正给601腿上的伤口换药,棉签蘸着药水,一点点擦崩开的创面,动作有些笨拙,把601疼醒了。
他没吭声,就盯着申谕安的手。那双指挥过无数仗的手,现在捏着个小棉签,擦到伤口边缘带起一丝血丝时,动作顿了顿,抬眼看来。601立马把脸偏到一边。
申谕安没说话,接着换药。
半夜喉咙干得难受,刚动了动嘴唇,一只手就轻轻托住他的后颈。温水递到嘴边,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烫。他喝了两口就偏头,那只手顿了顿,把他轻轻放回枕头上。
601闭着眼,知道是申谕安,不肯睁眼。
烧终于退了。
601彻底清醒后,浑身黏糊糊的全是汗。被子掀开一角,伤口换了新纱布,大腿的绷带也重新缠好了。
他试着动了动腿,还是疼,但不是往骨头里钻的那种剧痛了。
浴室门开了,申谕安走出来,手里拿着拧干的热毛巾,走到床边弯腰就给他擦额头的汗。
“我自己来。”
申谕安的手没停,毛巾从额头擦到脸颊,再擦到脖子。601没再犟,他确实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擦完上身,申谕安掀开被子,把他的裤子褪到膝盖以下,大腿上的绷带缠上,又拿过一条干净裤子。
“抬一下。”
601没动。
申谕安等了会儿,伸手托住他的膝弯轻轻抬起,往裤腿里套。601盯着天花板,忽然开口:“不穿了。”
申谕安的手顿住了。
“腿上伤口疼,穿裤子磨得难受。”601语气平平,没什么情绪,“你想看就看,想怎样就怎样,反正我也反抗不了。”
申谕安沉默了好久,把裤子叠好放床尾,重新盖好被子,只盖到腰。
“不会。”他说。
601没问“不会”啥意思,直接闭上眼。
申谕安端着粥进来,他刚闻到味,胃里猛地一翻,偏头干呕了一声,吐不出来,这几天他压根没吃东西。
“拿开。”
申谕安把粥端走了。
中午换成营养剂,601看着那支淡黄色的液体,胃里又翻腾起来,紧紧闭着嘴偏过头。
申谕安直接叫了护士。
门推开,601愣了一下,是之前在医疗舱照顾他的护士姐姐,就是发现他躲进暖风机箱子、还总偷偷给小黑羊带芒果干的那个。
护士看见他也愣了愣,气氛有点尴尬。
“他绝食。”申谕安站在床边,语气没波澜,“准备插管。”
护士张了张嘴,看看601又看看申谕安,首席的样子根本不是商量。
“我吃。”
601忽然开口,撑着床垫坐起一点,声音哑得厉害:“我自己吃,不想上管子,我自己吃还不行吗。”
申谕安看着他,没说话。护士站在原地左右为难。601伸手去够营养剂,指尖刚碰到瓶身,胃里就翻江倒海。
他咬牙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液体刚滑过喉咙,身体猛地痉挛,偏头全吐了出来。淡黄色的营养液混着胃酸,顺着下巴淌湿领口。
护士慌忙拿毛巾过来。601趴在床边大口喘气,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掉泪。他抬头看向申谕安,灰绿色眼睛湿漉漉的,已经没有恨意,只有累到极致的麻木。
“我不是故意的。”他轻声说,“我是真的咽不下去。”
申谕安下颌绷紧一瞬,转身出去了。
营养管是护士帮忙插的,601靠在床头,仰着下巴。细软的管子从鼻腔探进去。
他能感觉到管壁涂了润滑液,凉凉滑滑的,可还是难受。每推进一寸,食道就本能收缩一次,异物感从鼻腔窜到喉咙,再扎进胃里。
他想咳、想干呕、想直接拔出来,可他没动。护士的手很稳,却明显在紧张。她给好多高层领导插过管,从没这么紧张过。
管子终于固定好,两个人都满头大汗。
“姐姐。”601的声音被管子挤得又扁又哑,“你先回家吧,别管我了。”
护士看着他,601从她表情里看出来了,大概是想起当初从暖风机箱子里把他捞出来的事。那时候他抱着小黑羊缩成一团,被吵醒还迷迷糊糊问是不是打仗了。
“其实首席对你挺好的。”她轻声劝,“别太任性啦,遭罪的可是自己。”
601没应声。护士站了会儿,收拾好托盘轻轻离开。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601睁着眼盯投影灯,营养管横在鼻腔食道里,呼吸、吞咽都能清晰感觉到,每动一下都刮得内壁发疼。
他低头看自己,手臂上全是针孔,青一块紫一块,胸口和大腿缠着绷带,稳定剂的副作用让肌肉隐隐作痛,鼻子里还插着管子,连呼吸都别扭。
狼狈,太狼狈了。
他忽然走神,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冒了出来。自己站在很高的地方,脚下是无数仰望的人。极光从身上散出来,细碎星子在头顶转成光圈。所有人都在喊一个名字——
不是601。
他使劲听,声音震耳欲聋,却一个字都听不清。
画面碎掉。
601眨眨眼,天花板还是那盏灯。他大概是药打多了,脑子坏了,出现幻觉了。
晚上,申谕安来了。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601,白发梳得整齐,军装依旧扣到最上面一颗,和白天没两样。但601看出来了,他眼眶泛红,很淡却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