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车里有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正注视着他。
“这是我女儿,她叫烟雨。”金曦也逗逗烟雨的脸蛋。
烟雨额前一撮胎毛,留着短发,别着草莓发卡,一身浅粉背心裙,扒着婴儿车边沿,小眼珠一刻不离,聚精会神地盯人。
渡莲被她盯得脸又红了,垂下脑袋。
忽然脑袋一勒,帽子被拽了过去。
烟雨气势赳赳地伸出小手,去抓渡莲的帽子。
“NO!”金曦脱口而出训狗词汇,旋即改口,“不可以宝宝,放手,这是哥哥的帽子,不可以抢!”
烟雨啊了一声,松手,眼睛里全是抱荷叶的小青蛙。
好可爱。
她的世界还不懂什么是可爱,什么是喜欢,只有心里全是“可爱可爱可爱我要我要我要”的强烈想法。
她再次去拽帽子,叫着“妈妈”,要妈妈帮她抢。
妈妈不轻不重拍了她的手。
烟雨一疼,一怔,缩回婴儿车,小脸瞬间泪汪汪。
金曦没有心软,叉腰教育着女儿:“不能因为喜欢就去抢别人的东西,这是不好的行为,你喜欢可以告诉妈妈,妈妈给你买,不能#¥%&……”
渡莲呆呆听金曦教训烟雨,低头想了想,默默摘下自己的帽子。
金曦还在教育。
他听着听着,又戴了回去,护住帽子的手始终没放下。
对啊,为什么要给她?这是他的东西他的帽子,上面还有妈妈亲手缝的青蛙布偶,十分珍贵,她凭什么抢。
哭泣声一抽一抽传来。
烟雨眼圈泛红,鼓着小嘴,眼巴巴盯渡莲,盯渡莲的帽子。
然后狠下心别开头,抹了把泪,壮士断腕一般忍痛割爱。
渡莲不免咬住嘴唇,努力克制自己笑出声。
她也太搞笑了吧。
……
另一边,小卖部门外,清绝买了两瓶矿泉水,转开其中一瓶的塑料瓶盖,喝了口。
邓忠云袋子里装着橘子汽水,自己买了小瓶水,一口气全部喝完,拎着空荡荡的瓶子。
“那么热的天,出来没给孩子带水杯?”邓忠云问。
“出来得急,什么都没顾着。”清绝回道。
两个人,一个倚着木栏杆,一个索性坐在上面,呆怔地望大树。
“阿云,”清绝还是笑脸相迎,“看到你生活得好,我就放心了。”
邓忠云眼眶陡然发酸,僵硬地别开脸。
他不是没看见清绝胳膊和腿上的乌青。
可他如今是人类。
他是施暴不犯法的一方,清绝是被打也无处申冤的一方。
“你生了个女儿吗?我都没看清你女儿的脸,”清绝叹气,又说,“要不我们订个娃娃亲吧,我儿子长大肯定很帅,你看我和静思的脸就知道了,再丑也丑不到哪去。”
“啊,不过你愿意让你女儿嫁给美食家吗?”
“不愿意吧,我也想是,你都那么努力摆脱这个身份了……”
清绝挠挠头,像十七八岁那样调皮朝他笑笑。
“你怎么样?”邓忠云抑制着哽咽的声音,问,“这几年,过得好吗?”
“我好啊,有渡莲在,我特别好。”
“公安没有保护你吗?”
清绝笑起来,摇摇头。
“你们是烈士家属,还要被抵美协会……”邓忠云说不下去了。
“都是畜生,”他捏扁矿泉水瓶,垂头,“都是畜生……”
烈日当空,蝉鸣四起。
他快出汗了:“如果当初,是你注射……”
“不,没有这种如果,”清绝语气坚定,“阿云,血清只有一支,使用后死亡率极高,乌壑没敢用,他的子女部下都不敢用,我也是,我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和决心使用它,或许世上任何一个美食家在那一天都没有勇气,但你有。”
“所以,这支血清就是你的。”
“你用了,没死,变回了你本来的样子,这就是最好的。”
邓忠云:“或许我不该销毁样本,我应该相信古洛一次。”
清绝:“可你选择了不相信,你深知古洛政府拿到血清也不会拯救我们,那么销毁样本,在你这里,就是正确的。”
“人就是自私至极的动物,谁都没安好心,大家都一样,你又有什么错。”清绝回望向日葵花海,花瓣随风在闪动,清绝仰头深呼吸。
“对不起,”邓忠云捂住颤抖的面庞,“不找你,不见你,不帮你。”
“对不起,清绝。”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阿云。”
“黛远总说,你是我们三个中目标最坚定的,我也这么觉得。”
“不要觉得对不起我,好好活下去,从今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清绝微笑灿烂如阳光,“你一定一定,不要回到我们的世界里来。”
“阿云,祝你幸福。”
……
回到缠满爬山虎的老公交站台,清绝看见儿子将自己心爱的帽子递给了婴儿车里的小女孩。
“送你,别哭了。”
金曦心疼地看看渡莲,再无奈地瞅瞅女儿,最后跑清绝这来一个劲道歉。
清绝笑哈哈地摆了摆手,说没关系,一顶帽子而已。
“烟雨戴肯定更好看,是吧渡莲?”
渡莲看着烟雨,听到妈妈问话,抬起头,用力点了个头。
大人们都笑了。
烟雨也笑了,戴上帽子,眨动亮晶晶的杏眼,似乎要把这个送她帽子的小哥哥永远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