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僩为还在颇为伤怀地看着她，她只好深叹一口气，坦诚道：

“好吧，实则是这几年诸事频发，我太累了，加上这几个月我身子又不好，所以…”

“可是一切都过去了。”

李僩为心急地打断她的话，语气却分外温和。海郁离不太认同，她沉默了一阵，再道：

“可当年你顺利登基，我也以为一切过去了，谁知道… 后来朝堂稳定，我也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可之后又出了逆王叛国的事…我害怕。”

“可从前种种，皆是早已埋下的隐患，如今一切尽在掌控，即使来日再有什么祸患，也有我同你一起面对。”

李僩为迫切地想要将她心中不安全数抚平，她体会得到他的良苦用心，可需时时提防来日祸患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

过日子应是顺水而行，心无挂碍，而不是逆水行舟，常怀戒心。

李僩为期盼着得到她顺意的回答，可她脸上却满是失落，只叹一句：

“我知道了。”

她朝他勉强笑笑，又钻进了被里。

“郁离。”

他轻声唤她，可她却像是装作没听见，再不出声回应。

次日曙色初现，海郁离还在睡梦之中。李僩为从榻上起身，穿衣之时，眼神瞥见了一旁书案之上的几张信纸。

他拿起几张放到眼下，第一回，他读到了江南景和吉圆给海郁离描述的，风生水起的宫外生活。

连着一个月，海郁离发觉李僩为对自己愈发依赖了，甚至好几回为了同她待在一起，将理政之所都由书房改为了寝殿，美其名曰不放心她的身子，要时常看顾着她。

他对她也愈发纵容，凡事都顺着她说，她皱一下眉头，他便失了方寸。除了因在宫内修建新园一事，二人有些争执外，李僩为几乎再没与她为难，几乎是怕了她。

秋色正盛，海郁离登上宫门近处的高阁，眺望着远处被镶了一圈金黄的紫江。

秋风拂面却不让人感到寒凉，伴着风声，一阵橐橐敲击之声越传越近。她朝侧边望去，见李谨为正拄着拐杖徐徐朝自己走来。

“参见皇后娘娘。” 李谨为沉声请安。

“梁王安好。” 她浅笑回道。

虽说二人不止一次共同替李僩为料理朝政，但海郁离细细想来，这似乎还是头一回，她与这位梁王殿下单独相处。

李谨为慵懒地吸了一大口寒气，语声温和：

“娘娘不关心宫中新园修建之事，怎么在此处吹凉风呢?”

海郁离不禁一怔，李谨为言辞绵里藏针，这是数落自己来了。

李僩为上回看到她在读《烟霞园记》这本书，如今为了哄她高兴，不顾许多朝臣的反对，硬是要在宫中修建一座耗资巨大，专供享乐的绮芳园仿园。这做法连她都不赞同，更别说一向廉明正直的梁王了。

海郁离唇角浅扬，

“关于这修园之事，我也正想让你劝劝皇上呢。”

李谨为还是一脸平和，可这回说的话却更是难听了，

“娘娘何出此言，如今除了娘娘，皇上还听得进谁说的话呢。”

李僩为对海家的袒护本就让梁王生了些不快，如今又有了这修建园子的事，即使梁王再豁达大度，心中对李僩为和自己有些怨气，海郁离也是能理解的。

她温声反驳道：

“梁王怎会这样认为呢，皇上难道不敬重你这位兄长吗，他甚至曾因你对他的疏远而十分伤怀呢。”

李谨为面色稍显凝滞，怔了几息后出言解释道：

“皇上实在多虑了，我与他手足情深，何来疏远之说，不过是如今我们君臣有别，总要守着礼法规矩才是。”

“兄长何必说这些虚言。” 海郁离泰然望向李谨为，

“你为何疏远他，这世间怕是也只有我能与你感同身受了。”

李谨为也回望着她，片刻后，他粲然一叹，坐在了她身旁。

海郁离同他一起眺望着远方，一阵沉默后，她又开口道：

“兄长，其实我一直好奇，你当初同人一起对海家发难，究竟是为了先帝，为了自己的主张，还是也是受了赵其的拉拢呢?”

李谨为垂首轻笑，

“娘娘是在问罪吗?”

“当然不是。”

海郁离以笑回之。李谨为开豁道：

“外戚不可坐大是千古不易之理，何况是海家这个本就身为开国元勋的外戚。娘娘也知这道理，只是出于立场而不得不维护自己的母族。

皇上自不必说，只不过为了你，他选择了最复杂最压抑的那条路，只愿平衡朝局，不想斩草除根。若他没那么在意你，刚登基时便顺着赵其他们的意思，治你父亲一个大不敬之罪，岂不是要容易得多。”

明明是自己抛出的疑问，李谨为的回答却令海郁离百感交集。她出神片刻，坦然道：

“是，我很感激皇上。”

李谨为和悦一笑，

“不过朝局无常，世事难料。尽管皇上竭力维护海氏一族，海家终究还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不仅权势不复从前，爵位也不在自家手里，如今看来，倒成了最好的外戚。”

李谨为这番话倒是说得比方才要委婉一些，说完，还不忘对着海郁离打趣道：

“比起娘娘，还是我得偿所愿了。”

海郁离笑言：

“是啊，尤其是眼下，朝堂之上因修园之事，又多了好些讨伐我的声音，若是这把火能再烧到海家头上，你便更能称心如意了。”

她竟还有心思说这样的玩笑话，这态度有些超乎李谨为的预料。他神色微凝，继续道：

“娘娘的消息真是灵通，皇上将此事一压再压，竟还是传到了娘娘的耳朵里。不过娘娘别担心，为了皇上，此番我也会帮娘娘说话的。”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