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从未在外界体验过的安宁自大脑深处缓缓生长,在咒术高专的宿舍感受不到,在五条家的宅邸感受不到。偶尔,在拔除诅咒的那一刻才能感受到一星半点。
佛家称这种感受叫心流,五条悟认为这只是战斗的时候他不需要听咒灵讲话带来的。
这座公馆再怎么样向他输出大量意识流信息,也不会比外面的世界更聒噪更吵闹了。
毕竟在现世,每个人都有很多话要讲,说出口的话,说不出口的爱情、嫉妒、诅咒和挣扎,人们有太多旺盛的生活欲望,东京是一个听不到吵闹声却无比吵闹的城市。
相比之下,亡者的世界永远是安宁美妙的。
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待五条悟呼吸平稳,夫人才从桌子后面起身,缓步走到他枕侧,盯着五条悟完美无缺的容颜看了半天,伸手抚开对方眉心浅浅的郁结。
真是个动手的好时机。
无论干什么,想必陷入深眠的丈夫都不会察觉。
最近这段日子里,有几次,她真的动了强制丈夫留下的念头。
错失了五条悟,谁还能为她找到另一个如此合拍又如此令人怦然心动的丈夫呢?浓重的爱意遮蔽了怪物的双眼,理智兜头浇下冷水,没有人会为了怪物停留在阴阳两隔的世界里。
一次一次不顾夫人的挽留离开家的丈夫们,在公馆另一端,一定有着怎样都无法放手的生活吧。
强留下来,只会徒增憎恶。
夫人已经劝自己不要执念,有书架上那些礼物作为“丈夫”停留过身边的证据,慰藉余生,已经够了。
在此之前她甚至连一点纪念品都没有,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枚灵魂,甚至一星半点记忆来填补心脏的空洞。
所以填饱了一点肚子,就让她饥饿难耐……恨不得从头到尾吞噬“丈夫”的血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连皮带肉,骨血相融,被风化成一堆百年之后无人能辨认谁是谁的粉末。
她的指甲已经压在五条悟的大动脉上,顺着鼓起的脉络,从脖颈一直划到胸膛,只要夫人稍稍意动,光滑圆润的指甲瞬间就能伸长数倍成为夺人性命的利器,直接剖开五条悟的心脏。
简直就像上帝把还在流血的羔羊抛到饥肠辘辘的狼群面前,用饥饿、贪婪与鲜血考验世间是否有纯净的灵魂。
五条悟睡得很安稳,甚至不符一贯在夫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成熟魅力,反而孩子气得紧。
他本来就是被五条家宠爱的神子,就算背负了再多责任,也都是自己的选择,没人能够置喙他的决定。
强大,坚定,孩子气。
如此鲜明又矛盾的特质在一个人身上交融,让他本人璀璨耀眼,成为力压一整个时代的天才之星。
夫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晓得他对外面的世界来说有多重要,这样的天才,无论在哪个时代,平安京也好,镰仓也好,大正也好,都不会籍籍无名。
和天才特有的璀璨光环比起来,想要拥明月入怀的心思就显得那么不堪。
夫人叹了口气,做这种事还是太不符合一位淑女的自我修养了。
阿娜达看到蒙尘的明珠,想要擦拭干净,让明珠永远高悬散发光辉,我又怎么能不顾明月的意愿,私自将月色占有?
耳畔依然有另一道声音反对她。
让这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位都市怪谈的主角来评判,都会嫌弃她的犹豫不决、瞻前顾后。
遇见世间至高的美味,忍到现在还不下手?
对于因为执念而滞留在世间的鬼怪来说,想要的东西,拿走就是了,至于本人的意愿有什么重要的?
如果怪物们真的会考虑被夺走的人类的想法,从神代到现在就不会有那么多“神隐”故事了。
被抛在身后的亲朋好友怎么想,被夺走之人是否会因此怨恨上自己,婆婆妈妈的事都要想一遍的话,还没来得及动手就会被鲨掉啊!
这可不是怪物的作风!
已经成了非人之物,难道还要强迫自己一直遵循为人之时的准则吗?
太可笑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去占有吧,去爱吧,去获得你想获得的一切吧!
横行于世的诅咒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从灵魂上剥下来的污秽之物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对一个人强烈到愿意左右生死的爱和恨,一直是组成世界基石的不可或缺之物啊!
难道说,一个人在这里过了上百年的时光,还不够夫人你认清楚,自己已经不是人类的事实吗?
公馆……承载着执念的真正载体,无声无言和她对峙,像是要评估所谓的“女主人”是否够格占有自己。
被黑色的墙面审视着,夫人并没有惊慌失措,倒不如说她早就料到了会出现这一幕,很早很早之前,早在她放走了第一位闯入怪谈的“丈夫”而公馆地动山摇时,她就预料到了此刻的对峙。
“用不着你提醒我,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她嫌恶地皱眉,手臂虽然还虚虚搭在五条悟胸膛上,可怎么看都不像伤害反而像是守护。
“作为……的遗产,我明白……”
她会履行好“职责”,做好一位优秀的女主人。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
半晌,忽然化作纯黑的墙壁才慢慢褪去泥巴一样的暗色,露出底下流光溢彩的墙纸。
留声机的电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切断了,室内只剩一片寂静,夫人站在床边痴痴凝望丈夫的睡颜。
“叮铃铃铃铃——”
一通电话铃声刺破了窒息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