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段吧。”
起舞吧,蝴蝶。
他仍然冲夫人露出笑脸,“我还想多欣赏一下夫人的舞姿,为我再跳一段舞吧。”
这不是要求,而是请求,他会做一位最捧场的观众,绝不做那冷漠扫兴的丈夫。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西山,再也没办法重现刚才的绝景,但是公馆辉煌的灯光也亮了起来,仍然明亮清晰,再一次照彻了整条走廊。
人生的光芒从来不会消失,只要你打开那盏属于自己的灯。
走廊变成了和刚刚感觉完全不同的华丽舞台,有那么一刻,你会以为自己身处东京艺术剧场的金色音乐厅正等待芭蕾舞大师的开场舞——
大厅的玻璃幕墙金碧辉煌,旋转式的双面管风琴作为绝佳背景矗立在舞台中央。
夫人优雅朝观众席垂首行礼,脸颊染上了激动的绯红。
五条悟掏出了手机,打开录像功能,镜头对准夫人每一次舒展的动作,鬼魂无法留下清晰的影像,却不妨碍他认真扮演摄影师。
夫人丝毫不怵镜头,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动作,每一份动作结束之后的迷人微笑,都毫不保留朝相机挥洒。
如果镜头真的能记录下一切,绝不会有浏览过视频的观众忘却如此非凡的表演。
出去之后他一定要把视频刻录在光盘上,五条悟任性地想,即使播放出来的内容可能是一片空白或者模糊不清的马赛克,他一定要保存永不褪色的印象。
似乎有辉煌的乐队演奏声响起,夫人变得越来越沉醉于表演,随意做出种种高难度动作,全身心投入到一场独舞。
和身处阴影的危险夫人截然不同的形象,如果堕落成怪物的灵魂也能有光和暗的两面,那么现在一定是被圣母玛利亚祝福过的模样。
五条悟又一次重复他刚来到公馆时的动作,按住自己的心脏,确认一下,他的心有没有被怪物偷走。
可是太久没有好好和乐团合奏练习,她的动作越来越沉重,慢慢开始落后拍子,尽管如何努力地挥动手臂,都没办法卡住每一道准时落下的节拍……直到最后一个大跳,当音乐声结束的时刻,她本该用强大的爆发力跃向空中,短暂悬浮,以最困难最优雅的动作结束表演。
可是她才做到起手式,一切音乐的幻象就结束了。
夫人没能跃起。
四肢沉重怎么也提不起力气。
舞台慢慢黯淡下来,很快就要重新变回那条乏味压抑的走廊。
到此为止了吗?
舞台上耀耀生辉的天上仙子,谁能忍心看她跌落凡尘。
有人托在她的腰侧,双臂发力,直接将她举在空中,“再试一次”,诱哄,“我来帮你完成准备和起跳的姿势,夫人只需要尝试最后的空中姿态”。
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如何能不让小鸟再度飞翔?
被人托举的姿势很别扭,夫人顾不得叫他把手移动到正确的位置,一心想要踢开双腿,在空中维持一字马的造型,手臂舒展拉伸开整个身体的线条——做出最后也是最完美的一个“大跳”。
心中的鼓点到此刻才落下最后的鼓槌,她控制着身体轻盈落下,用脚掌和膝盖作为缓冲,流畅而平静地结束了整场表演。
“Brava!”
“精彩极了!”
他承诺会做最好的观众,当然要尽力给演出送上喝彩。没有做样子,五条悟完全是发自内心为她鼓掌,一个人几乎喊出了成千上百名观众的气势。
真是高超的水平,真是优雅的表演。
在他的喝彩声结束之前,夫人一直保持着弯腰谢幕的姿势,没有动作,直到结束才重新起身。
被心境的变化所影响,被优雅的表演所震撼,狭长的走廊开始微微扭曲,照片墙上的相框被墙壁的弧度抖落,最后相框内只剩下一片空白。
等到空间的扭曲结束,重新挂在墙上的,已经是夫人种种起舞的姿态,拘束保守的家庭照片全部被更新了一遍,每张照片里的“夫人”都穿着不同的衣服起舞,摆着美丽的姿势。
当然还是看不见面容,但这并不减损照片中她的魅力。
照片里的世界好像平行世界,她结婚后没有放弃自己的艺术才能,冲破阻挠在舞台上挥洒汗水。无论最终有没有成名,都不留遗憾。
“我更喜欢这个结局。”
五条悟站在她面前,视线透过夫人看向每一张照片,如果是我“作为您的丈夫,我更想看到这个结局。”
他下意识说出了心里话,作为天赋远超常人的那个人,作为天生显露的六眼被五条家“供奉”的那个人,他无法容忍才能的浪费,他只有站在夫人立场上的私心。
这种话,不了解他的人,听起来未免觉得他太傲慢。
夫人能懂他的意思,却也只能无奈垂眸,“阿娜达,你不懂。”
东方有句古话叫乐极生悲,人类好像总是在欢乐到最极点的同时生出无限伤怀,正如此时让人想大哭一场。
“对世界上大部分人来说,很可惜,好时节不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