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寅时初（凌晨三点），天色如墨，万籁俱寂。“梧桐药膳”后院却已是一片灯火与热气交织的战场。寒风卷着残留的雪粒，拍打在窗纸上，却丝毫压不住院内蒸腾的暖意与紧绷的活力。

沈初禾立在院中临时搭起的防风棚下，身披厚氅，面覆轻纱以防呵气凝霜影响视线，目光如静水深潭，缓缓扫过每一个忙碌的区域。她已在此站了近一个时辰，未曾离开核心半步。

后厨是绝对的主场。数口大灶火焰熊熊，蒸笼白气氤氲，炖罐咕嘟作响。张妈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如同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在弥漫的香气与蒸汽中发号施令：

“甲字号灶，佛跳墙最后收汁，文火！时辰不到绝不开盖！”

“乙字号笼，寿桃献瑞，注意火候！一屉满一刻即出，不可多一秒！”

“丙字号案，琥珀莲子蜜汁挂匀！每一颗都要晶莹透亮！”

“丁字号台，虫草花乳鸽，分装入罐，汤料比例严格按照我划的线！”

明霞、明月等女孩在点心案前手指翻飞，将山药泥、枣泥塑成圆润的寿桃，点以食用胭脂，栩栩如生；明岗带着几个男孩，将沉重的炖罐从灶上移下，动作稳如磐石；几个老伙计手持长柄木勺，在巨大的汤桶中缓慢搅动，确保滋味融合。

前厅与后院连接处，砚心设立“质检与包装总台”。陆问心坐镇，面前摊开着清单与账本。每完成一批点心、罐肴，便由专人送至此处。砚心带领着明磊、明石等细心稳重的孩子，进行最后的外观检查、分量核对，然后按照严格的顺序，放入铺着崭新棉垫的靛蓝锦盒中。放入一层，陆问心便在清单上勾画一笔。旁边，李伯带着人，将封装好的礼盒，十个一组，用草绳和油布小心捆扎，码放到门廊下垫了厚毡的马车上。

石虎和郭三全身披挂，手持短棍，一在院内来回巡视，警惕任何可能的意外（尤其是水火）；一在大门与侧门处值守，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连秦教头今日都提前来了，默不作声地站在后院角落阴影里，魁梧的身形自带一股震慑。

时间在极度专注与高效的重复中飞速流逝。寅时正，第一批点心开始出笼装盒；卯时初，主要罐肴分装完毕；卯时三刻，所有礼盒内容物齐备，进入最后封装、系绸带、贴签阶段。

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深蓝，东方泛起鱼肚白。雪停了，空气清冽刺骨。

“最后十盒！核对！”砚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八十盒！全部齐备！分装无误！封印完好！”陆问心合上账本，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报出的数字清晰有力。

后院中，所有参与通宵奋战的人，无论是张妈这样的老师傅，还是明霞这样的小学徒，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望向防风棚下那道始终挺立的身影。疲惫、寒冷、困倦，在这一刻似乎都被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期待所取代。

沈初禾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稚嫩或沧桑、却都写满认真与期待的脸。

“辰时将至。”她开口，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过去十二个时辰，诸位辛苦了。我们做到了‘用心为要’，做到了‘人尽其才’，也必将‘货真价实’。现在，最后一步——石虎叔，郭三哥，装车！”

“是！”石虎和郭三洪亮应诺，带着明岗等小伙计，将最后捆扎好的礼盒，稳稳搬上两辆早已准备停当、铺了厚毡的马车。车辕上系着的红绸，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沈初禾走到马车旁，亲自检查了绳索是否牢固，油布是否盖严。然后，她转向众人，目光坚定：“李伯，随我押车。张妈，带大家用热水热饭，好生歇息。砚心，看顾铺子，照常营业。石虎，郭三，出发！”

“出发！”

马车缓缓驶出梧桐巷，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沈初禾与李伯同乘前车，车内除了礼盒，还放着备用的绳索、油布、以及一小箱可能用到的工具。她闭目养神，实则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道路湿滑、车辆故障、对方刁难、货物受损……

辰时三刻，马车准时抵达卫国公府侧门。今日的国公府，张灯结彩，仆役如云，空气中弥漫着节庆与香料混合的富贵气息。门房显然已得严令，验过对牌，立刻唤来十余名健壮仆妇，在一位穿戴体面的管事嬷嬷指挥下，开始卸车搬运。

那管事嬷嬷正是上次接收礼盒的严嬷嬷。她脸色依旧严肃，但眼神在掠过那一盒盒码放整齐、包扎完好的锦盒时，微微柔和了一丝。她亲自抽检了最上面两盒，打开看了看成色，嗅了嗅气味，点了点头，对沈初禾道：“沈掌柜辛苦。东西我们收下了，会按清单分送各院。小公爷有吩咐，请沈掌柜到偏厅用茶稍候，或许有吩咐。”

沈初禾心中一动，面上从容道谢，与李伯跟随一个小丫鬟，来到侧门内不远的一处精致暖阁等候。阁内温暖如春，布置清雅，已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细点。

李伯低声道：“二小姐，让咱们等，怕是……”

“嗯。”沈初禾轻轻点头，端起茶杯，借此暖手，也平复心绪。萧景行特意让她等候，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寿宴上反响好，有额外赏赐或吩咐；二是出了纰漏，要当面问责。她对自己的团队和产品有足够信心，倾向于前者，但世事无绝对，仍需谨慎。

约莫等了两盏茶功夫，方才那严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托红漆托盘的小丫鬟。严嬷嬷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沈掌柜，老太太和几位老夫人用了你家的点心，很是喜欢。尤其是那‘寿桃献瑞’和‘琥珀莲子’，都说清淡适口，寓意也好。小公爷也很高兴，这是老太太赏下的。”说着，示意小丫鬟上前。

托盘上盖着红绸。严嬷嬷掀开，里面是两锭银光闪闪的官银，每锭足有十两，旁边还有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梅花簪子，做工精巧，价值不菲。

“这二十两银子，是老太太赏的。这支簪子，是小公爷单独赏你的，说你办事妥当，心思灵巧。”严嬷嬷道，“小公爷还让带句话：年节下，府里走礼或许还用得上，让你心里有个预备。”

二十两赏银！金簪！还有未来持续合作的暗示！

沈初禾心中大石彻底落地，涌起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激动。她强自镇定，起身郑重行礼：“谢老太太、小公爷厚赏。民女愧不敢当，唯有日后更加尽心竭力。”

“你应得的。”严嬷嬷语气缓和许多，“东西既送到，话也带到，沈掌柜可以回去了。赏银和簪子，需登记在册，你在此签个押。”

沈初禾依言签了收据，再次道谢，这才与李伯退出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