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禾眼神一冷。刘掌柜这次学聪明了,知道直接挑衅占不到便宜,便从根上下手。
“咱们其他几家供应呢?阿木那边的山货,还有京郊的庄户?”她问。
“山货和庄户那边暂时无事,但量毕竟有限,撑不起日常消耗。而且……”李伯忧虑道,“快活楼既能对陈记、王婆子下手,保不齐下一步就会盯上他们。咱们的食材来路,怕是要被一点点掐断。”
这是釜底抽薪的狠招。若食材供应不稳,甚至被迫使用次品或高价外购,“梧桐药膳”的品质和成本都将受到巨大冲击,口碑必然受损。
沈初禾沉吟片刻,脑中飞速盘算。“李伯,您亲自去一趟‘杏林堂’,以我的名义,请教一下程医师或慕少谷主,冬季有哪些药食同源的食材,是咱们本地易得、但寻常酒楼不太用的?比如,牛蒡、葛根、百合(干)、山药(干)之类的。列个单子。”
“二小姐,您是想……”
“快活楼能掐断寻常食材,但药膳所用的部分药材和特殊食材,他们未必懂,也未必能全部垄断。”沈初禾思路渐清,“咱们可以适当调整部分粥品点心的配方,增加这些药食同源、供应相对稳定(可从药行或山民处获得)的食材比例,推出‘冬日温补系列’。同时,主打‘限量’、‘定制’概念。比如,每日只供应定量的‘葛根茯苓鸡粥’,需提前一日预订。物以稀为贵,反而能抬升格调,抵消部分食材不足的影响。”
李伯眼睛一亮:“妙啊!咱们卖的不是普通菜蔬,是药膳!他们能抢白菜萝卜,还能把药材都包圆了不成?即便能,成本也极高!咱们变被动为主动,正好彰显咱们的特色!”
“不仅如此,”沈初禾继续道,“让阿木加紧联系更多可靠的山民猎户,不仅仅是送货,可以尝试签下简单的包销契约,咱们提前支付部分定金,确保货源优先供应咱们。价格可以比市价稍高,但要求品质和稳定。另外,京郊那几个庄户,也可以试着谈谈,看能否让他们扩大些种植品类,比如多种些咱们需要的姜、葱、蒜,或者试着种点山药、百合,咱们提供种子和技术指导,收成后按契约价全部收购。把供应链尽量掌握在自己手里,哪怕初期规模小、成本高些,也要把根扎下去。”
这一系列应对,既有战术上的灵活变通(调整配方、主打限量),又有战略上的未雨绸缪(深化与山民庄户合作,尝试建立可控的供应链)。李伯听得心服口服,连连称是,立刻去办。
安排完这些,沈初禾又去后厨与张妈商议调整配方之事。张妈一听,非但不愁,反而摩拳擦掌:“二小姐放心,老婆子别的不敢说,在灶台上琢磨新花样还没怕过谁!葛根健脾止泻,茯苓安神,配上老母鸡,最是温补!牛蒡清热利咽,炖汤也好!咱们这就试做几样,保准又好吃又养生!”
看着张妈焕发的干劲,沈初禾心下稍安。她有可靠的团队,有清晰的思路,有药王谷的潜在支持,还有榆林巷那条或许能通天的线。快活楼想用这种手段挤垮她,没那么容易。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老话,傍晚打烊盘账时,前厅又出了事。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客人,用餐后忽然腹痛如绞,脸色发白,冷汗涔涔,指着桌上的半碗“黄芪枸杞炖鸡”粥,厉声说食物不洁,要报官。
石虎和郭三立刻控制住现场,防止骚乱。沈初禾闻讯赶到,一边让砚心速去请附近医馆的大夫(避开了对面的“济世堂”),一边冷静地查看那碗剩粥和客人情况。
粥是温的,并无异味。客人腹痛剧烈,但呕吐腹泻等典型食物中毒症状并不明显。沈初禾心中生疑,仔细询问客人还用了什么,客人只说喝了这粥不久便觉不适。她注意到客人手边还有一个自带的、已喝了一半的小酒壶。
这时,被请来的大夫也到了,一番诊视后,皱眉道:“脉象弦紧,腹中挛急,似是寒邪内侵,加上……嗯,似有酒刺激烈之物相助为虐。这粥性温,本无大碍,但若空腹或体虚时饮用,又佐以烈酒,脾胃虚弱者确易引发脘腹冷痛。”
原来如此!这客人自身带了烈酒,可能空腹或体质不适,喝了温补的药粥又加烈酒,引发了急性胃肠痉挛。严格来说,并非粥本身不洁,而是食用不当。
沈初禾心中有了底,面上却不显,只对那大夫道:“多谢大夫诊视。请问,当如何缓解?”
“针刺或艾灸中脘、足三里,可速解疼痛。再开一剂温中散寒的汤药即可。”大夫道。
“那便请大夫施针用药,一切费用,由小店承担。”沈初禾果断道,又对那痛苦呻吟的客人温言道,“这位客官,对不住,让您受罪了。大夫说您这症候需及时调理,咱们先治病,其他事稍后再说,您看可好?”
那客人疼得厉害,也无心纠缠,连连点头。
大夫施针后,客人疼痛果然大减,脸色也好转许多。沈初禾又让人熬了姜糖水给他暖着,待其完全缓和,才诚恳道:“客官,今日之事,虽非粥品本身之过,但您是在小店用餐时不适,小店难辞其咎。今日饭资全免,医药费用我们出,再奉上一两银子,给您压惊补身。您若觉得小店处理不当,咱们也可现在就去衙门,请官爷和更权威的大夫来裁定。”
她这话,既承担了责任(尽管主要错在客人自身),又给出了足够的补偿,最后再次摆出“愿见官”的坦荡姿态。那客人本就有几分心虚(自己带了烈酒),又见沈初禾处理得如此周到大气,哪还有脸闹事,接过银子,讪讪地走了。
一场可能的“食物中毒”风波,被沈初禾以冷静的判断、快速的应对和得当的处置化解于无形。店内其他客人看在眼里,对“梧桐药膳”的信任不减反增。
然而,沈初禾心中却蒙上一层阴影。这次事件,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那自带烈酒的客人,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快活楼?济世堂?还是其他眼红之人?
她让石虎和郭三暗中留意,近日是否有可疑之人在铺子附近徘徊,或与客人接触。同时,她再次严令后厨和前厅,务必注意食品卫生和安全,对客人自带饮食要委婉提醒可能的风险。
夜深人静,沈初禾独坐灯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内部的管理,外部的竞争,暗处的冷箭,父亲的身体,赵珩的试探……千头万绪,压力重重。
但她不能倒下,也不能退缩。她的“沈记”,她的理想,她所庇护的这些人,都系于她一身。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玉不琢,不成器。金不炼,不值钱。
她沈初禾,就是要在这内外交磨、暗流汹涌的世道里,把自己,把自己的事业,淬炼成最耀眼的真金。前路艰险,但她已无退路,唯有前行。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枯叶,预示着严冬的真正来临。而“梧桐药膳”窗内的灯光,却顽强地亮着,穿透寒风,坚定地照耀着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