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愈浓,晨间的风已带上刺骨的寒意。“梧桐药膳”后院,天光未亮,却已人影幢幢。
七个新学徒连同明澈、石头、阿树,以及自愿参加的陆问心,共计十一人,按照高矮排成三列,略显局促地站在略显空旷的院子里。他们对面,站着身材魁梧、面色严肃的秦教头,以及陪同在侧的沈初禾和石虎。
“都听好了!”秦教头声如洪钟,目光如电扫过眼前这群半大孩子,“从今儿起,每日卯初(清晨5点),比平日早起两刻钟,在此集合,跟着我练筋骨!咱们不练那些花里胡哨的把式,就练最基础的:站,要站得像棵松!走,要走得脚下生根!跑,要跑得气息绵长!伸胳膊踢腿,要把筋骨活动开!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孩子们参差不齐地回应,带着初醒的懵懂和一丝新鲜与畏惧。
“都没吃饭吗?大点声!”秦教头喝道。
“听明白了!!”声音齐整洪亮了许多,惊起了后院槐树上栖息的寒鸦。
沈初禾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引入系统的体能训练,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那日冒充明霞亲属的妇人来闹,虽被化解,但也让她意识到,这些孩子乃至整个“沈记”的成员,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底子薄,面对外界的恶意或突发状况,缺乏最基本的身体应变能力。作为拥有现代灵魂的她,深知“健康是一切之本”,无论是为了他们个人的长远发展,还是为了“沈记”乃至未来“百川书院”的稳定,强健体魄都必须是基石之一。
此外,与秦教头的合作不能仅限于雇佣郭三值夜。更深度的绑定,需要共同的利益和事业。聘请秦教头定期来教授基础体能,便是将“武”的元素,正式纳入她的培养体系,也为未来可能的“护院队”或书院“体术课”储备师资和经验。
“好!现在,跟着我做!”秦教头不再多言,开始示范最基础的站桩姿势,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沉肩坠肘,目视前方,呼吸匀长。“这叫‘无极式’,是根本!都站好了!坚持一刻钟!谁偷懒,多加半刻钟!”
孩子们笨拙地模仿着,不一会儿,腿就开始发抖,额头冒汗。明岗力气大,但姿势僵硬;明川年纪小,摇摇晃晃;明霞咬着嘴唇硬撑;陆问心则努力调整呼吸,试图找到秦教头所说的“松而不懈”的感觉。
沈初禾没有离开,她也在一旁,以不那么标准但足够认真的姿态,一同站桩。石虎见状,更是挺直腰板,站得如标枪一般。
晨光渐亮,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洒在院中这群姿态各异却同样努力坚持的身影上。汗水顺着孩子们的额角滑落,呼吸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这一刻,没有“沈记”的伙计与学徒之分,只有一群在晨曦中,努力让自身变得更加强健的早起者。
一刻钟终于过去,秦教头喊“停”时,好几个孩子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但眼中却有种奇异的亮光——那是一种突破身体惯性的、略带痛苦的成就感。
“每日如此,风雨无阻!”秦教头沉声道,“体魄是你们的本钱,有了好身板,才能更好地学本事,做事情,保护自己,也能保护你们在乎的人和东西!记住了吗?”
“记住了!”这一次的回应,少了畏惧,多了几分真切。
晨练结束,稍事洗漱,便是例行的晨诵理念与早饭。之后,各归其位,开始一天的劳作与学习。有了晨练的“下马威”,孩子们白日里精神似乎更集中了些,连最调皮的明岗,跑堂时脚步都稳了许多。
沈初禾将体能训练正式写入“课表”,命名为“晨操”,与“晨诵”、“晨课”并列,成为每日伊始的固定三项。她明确对所有人宣布:“在‘沈记’,‘人尽其才’的前提,是有一副能担得起‘才’的好身板。‘手上有活,眼里有光’之前,先要‘脚下有根,身上有力’。晨操,与识字、学艺同等重要,无人可免。”
安排完这些,沈初禾便带着陆问心和阿木,悄悄返回了百川书院后山。那几包珍贵的“番邦种子”,必须尽快妥善处理。
后山向阳的缓坡上,石叔已按照沈初禾先前的吩咐,带着两个短工开垦出了一小块约半分地(约三十平米)的试验田,周围用树枝和荆棘简单围起,位置僻静。土壤被细细耙过,施了底肥,显得黝黑松软。
沈初禾小心地取出种子。她仔细回忆着前世关于土豆和玉米的种植要点。土豆需要切块,确保每块有芽眼,然后切口蘸草木灰消毒,晾干后下种。玉米则可以直接点播。至于那包黑籽,她决定先拿出一小部分,在田边做个小畦单独试种。
“阿木,这种茎块,需如此处理……”她一边示范,一边低声讲解要点。阿木听得极为认真,他虽不识字,但对土地和作物有种本能的敏锐。“二小姐放心,这活儿精细,俺一定像伺候月子婆似的伺候它们!”
陆问心则拿着炭笔和本子,在一旁记录:某年某月某日,于后山试验田,种下“西来块茎”(土豆)、“金穗谷”(玉米)、“黑珠米”(未知),处理方法如何,位置如何标记。
沈初禾亲自将处理好的土豆块和玉米粒种下,覆上薄土,又让阿木从山下溪边挑来清水,细细浇灌。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田边,望着这片刚刚播下希望的土地,心中充满期待与忐忑。在这个时代,这些作物的价值无可估量。但能否成功发芽、生长、收获,还是未知数。这不仅仅是农业试验,更是她对这个世界未来图景的一次微小却大胆的尝试。
“问心,这里就交给你和阿木、石叔了。”沈初禾郑重叮嘱,“除你们三人,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这片围栏。日常照料要细心,有任何变化,哪怕多长了一片叶子,都要记下来,及时告诉我。这是咱们‘沈记’,也是未来……很重要的一步棋。”
“学生明白!”陆问心肃然应道。他虽然不完全理解这些种子的意义,但先生如此重视,必有其深意。
返回城中“梧桐药膳”时,已近午时。铺子生意正好,砚心和张妈忙而不乱,新学徒们经过几日磨合,已渐渐熟悉流程,虽仍显稚嫩,但出错渐少。
沈初禾刚在柜台后坐下,想喝口水歇歇,李伯便拿着一封信笺,面色略显凝重地走了过来。
“二小姐,榆林巷韩老伯方才又来了一趟,没进铺子,只在门口塞给老朽这封信,说是世子爷给您的。”李伯将一封缄口的素笺递上。
沈初禾心下一动,接过信笺。入手微沉,纸质细腻,带着淡淡的檀香。她走到内间,方才拆开。里面并非书信,只有一张质地更好的雪浪笺,上面是几行力透纸背、风骨峭峻的行楷:
“四神糕甚佳,枇杷膏亦润。有劳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