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禾心中一凛。此人她认得,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之一,卫国公幼子萧景行。此人游手好闲,仗势欺人,最爱寻花问柳,调戏良家妇女。
麻烦,总是来得这么快。
萧景行被身边的跟班簇拥着,本想在河边寻些乐子,却被这排队的阵仗吸引。走近一闻,那甜香确实诱人,便也想来凑个趣。可当他看清老板娘竟是个姿色清秀的年轻女子时,登时起了几分玩味的心思。
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到摊前,用扇骨轻佻地点了点台面:“喂,老板娘,你这糖水,是你自己做的?”
沈初禾敛神,不卑不亢地回道:“回公子,是小女子亲手熬煮。”
“哦?”萧景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那日在‘快活楼’,也见过你。怎么,一个卖煎饼的,摇身一变成了糖水西施?生意做得挺广嘛。这糖水是干净的了?”
这话,既是调戏,也是试探。他在确认沈初禾的身份,并将她与昨日快活楼的事件联系起来。
周围的食客面面相觑,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大家都知道萧景行的名声,谁也不敢出头。
沈初禾心中冷笑。来了,这就是大纲里安排的“纨绔代表”萧景行。她早已料到,自己的生意做大,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引来地痞之外的、来自上流社会的麻烦。
她没有直接顶撞,而是采取了“先礼后兵”的策略。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公子说笑了。小女子不过是个市井小民,靠着一身力气和点小手艺讨生活,谈不上‘广’。至于干净与否,公子尽可放心,小女子家境清白,用料皆是亲自挑选,绝不敢有半分苟且,玷污了自己,也辜负了各位客官的信赖。”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澄清了自己的身份,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还捧了在场的所有顾客。
萧景行没占到口头便宜,有些恼羞成怒,他见沈初禾生得清丽,便想动手动脚,伸手去捏她的下巴:“清白不清白,可不是你说了算。让本公子好好验验……”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萧景行的动作。
所有人都惊呆了。只见沈初禾闪电般出手,握住了萧景行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萧景行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你……你敢打我?!”萧景行气得脸色发青,另一只手就要去招呼跟班。
“萧公子!”一声清朗的断喝传来。众人回头,只见那位曾帮过沈初禾的河道衙门文书吏——文则,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严肃,“请公子自重!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成何体统!”
萧景行看到文则,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虽是吏部尚书的儿子,但文则毕竟是衙门里的人,真闹起来,对他也没好处。
“文先生,你来得正好。”沈初禾松开手,退后一步,依旧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我只是拒绝了萧公子的‘验看’,并无冒犯之意。倒是萧公子,三番两次,言语轻浮,动作孟浪,是想逼我报官吗?”
她将“报官”二字说得清晰无比,既是警告萧景行,也是说给周围人听。
文则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对萧景行道:“萧公子,沈娘子也是我认识的友人,她为人勤勉,手艺精湛,小摊前这么多百姓作证,岂会不清白?您若是无事,还请移步,莫要为难一个弱女子。”
萧景行看看文则,又看看周围群情激愤的百姓,再看看沈初禾那双平静却隐含锋芒的眼睛,终于意识到今天踢到了铁板。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沈老板娘!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甩袖而去,跟班们也灰溜溜地跟上。
一场风波,再次被化解。
文则转过身,对沈初禾歉意地拱了拱手:“沈娘子,今日又让你受惊了。这萧景行是京中一霸,你多加小心。”
“多谢文先生再次解围。”沈初禾真心实意地道谢,“今日若无您,后果不堪设想。”
“举手之劳。”文则摆摆手,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眼神愈发复杂。她不仅能在地痞面前从容不迫,竟连萧景行这等纨绔子弟都敢当面斥责,这份胆识和气魄,实在不像一个普通的商贩。他心中的天平,又向“她必有大来头”这一边倾斜了几分。
“对了,”文则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你不是问我,关于千山和药王谷的传闻吗?我回去后,特意去藏书阁查了些资料,还真找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沈初禾心中一动,这正是她计划中“筹‘信’”的第一步!
“愿闻其详。”
“寻常的《舆地杂记》都只说药王谷在千山,却语焉不详。”文则从袖中取出一张自己誊抄的纸条,递给沈初禾,“我找到一本前朝一位云游道士的手记,里面提到,千山虽险,但并非全然无路。据说在千山外围的‘落霞镇’,有一位姓孙的老猎户,年轻时曾追捕一头罕见的‘墨麒麟’,无意中闯入过千山的外围,见到过一处被瀑布环绕的峭壁,峭壁上刻有‘百草’二字。那道士推测,那或许就是通往药王谷的入口之一,名为‘百草崖’。只是……”
“只是什么?”沈初禾追问。
“只是那老猎户后来再想去寻,却因暴雨引发山洪,山路被毁,此后再也找不到入口了。而且千山瘴气极重,寻常人进去,不出三日便会毒发身亡。”文则补充道,“这终究只是个传说,信不得真。”
沈初禾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中,心脏狂跳不止。
落霞镇……孙老猎户……百草崖……
这些地名,如同一把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传说的大门,让那虚无缥缈的药王谷,有了一个可以追溯的起点!
这不仅仅是一条线索,更是一剂强心针!它证明,药王谷并非完全的空中楼阁,前人曾有过踪迹!
她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对文则深深一揖:“先生大恩,初禾没齿难忘。这份情,我先记下。”
文则摆摆手,笑道:“我也只是觉得你这女子有趣,想看看你究竟要做什么大事罢了。好了,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了。记住,萧景行那人睚眦必报,你万事小心。”
送走了文则,沈初禾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冬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眼中的火热。
筹钱(糖水生意大火)、筹“信”(获得关键线索),前两步,都在稳步推进。
现在,只剩下最难的第三步——筹人。
她需要一个向导,一个能带她去千山、识百草、辨毒瘴的行家。落霞镇的孙老猎户,无疑是唯一的人选。可他身在何处?是否还健在?又是否愿意相助?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沈初禾已经不再迷茫。她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糖水摊,看着络绎不绝的顾客,看着砚心忙碌而幸福的笑脸,心中一片澄明。
路,是人走出来的。
线索,已经有了。
那么,下一步,就去落霞镇!
她转身,利落地收拾好摊子,将今日的收入尽数收好。那沉甸甸的钱袋,是她前行的底气。而怀中的线索,则是她前行的灯塔。
她抬起头,望向南方。千山万里,云雾缭绕。
父亲,母亲,你们再等等女儿。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