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重阳,阴雨蒙蒙。
楚烈帝率文武百官登高游幸,往年都是去万岁山,今年却去了旋磨山。
山顶设有清虚殿,殿内设宴摆展,众臣身着菊花补服,吃迎霜兔、饮菊花酒。
殿席尾端,瞿恒彦品味着酒香,抬眼看到对面一脸忧虑的方思喆,挑眉不语。
礼部尚书王威正年过六旬,想在致仕前做出一番政绩名垂青史,齐竞凤叛变一事便是他的手笔。
试问天下有哪一位皇帝可以继续重任一个有过叛变意图的将军?纵使这叛变风声是有心之人有意为之,但这世上没有真的空穴来风,纵然是假的时间久了也成真了。
楚烈帝手执金杯,高举头顶,清冽声音弥漫殿内:“今日重阳,与众卿同饮此杯。”
言罢将杯中酒饮尽,御座微倾,抬手示饮。
方思喆小心翼翼地举杯共饮,却听见对面的瞿恒彦笑语道:“我敬方大人一杯。”
方思喆面色一僵,攥住酒杯的手指微微缩紧,喉咙发哑,嘴角扯起一抹勉强的笑意,硬着头皮饮下。
瞿恒彦戏谑地笑起来,打趣道:“方大人好酒量!”
方思喆面上不语,心里对瞿恒彦的印象又差了几分。
宴毕,待楚烈帝走后众大臣才开始离席。蒋裕晨跟王威正撞了个正着,后者毫不犹豫地离开,看都未看蒋裕晨一眼。
身为内阁首辅,蒋裕晨的官阶远在王威正之上,王威正这样的态度他心中自然不满,只是账要慢慢算才能算的准,他不急这一时。
瞿恒彦下山后并未直接回府,他不急不缓地走在长街上,重阳这日,万家灯火热闹非凡。
他先前劝陛下奖赏齐竞凤的侄子,陛下将此事交由他来办,于是方思喆一路升官到与他平起平坐。
接下来就是等齐竞凤班师回朝,待此事一结束他心中的一块大石也可平稳落地了。
只是方思喆此人太过呆板,若他不是齐竞凤的亲侄子,瞿恒彦必不会以他为棋。
齐竞凤被困边境,而他身为齐竞凤朝堂上为数不多的好友,也只能兵行险招帮他一回,是成是败就看齐竞凤能否看出他的真正用意了。
长街万象,皓月当空。
几个稚童嬉笑经过他身侧,嘴里吟唱耳熟能详的童谣,但这童谣的词却令他一怔。
“红月出,紫荆落。十八年,歌不慕。”
瞿恒彦思索片刻,随即难掩轻佻之色。
这词唱的不就是被蒋裕晨弄丢的七皇子?陛下当时派蒋裕晨接回田庄的七皇子,朝堂上都猜测是要立储。
蒋裕晨中意的是皇后所出的大皇子,而七皇子的生母纯妃,在生下七皇子后郁郁而终。身为外祖的工部尚书梁正丰,对七皇子虽无情意,但若七皇子真成了储君,梁尚书必会支持。
有了梁正丰的支持,朝堂上下与他交好的大小官员必然会悄悄倒戈。大皇子虽是嫡出,可性格乖张,本就不受陛下重视,只怕日后更是举步维艰。
倘若七皇子完好无损的回宫,最受威胁的便是大皇子,那他背后的蒋裕晨怕是也不会太好过。
这样一想,瞿恒彦幸灾乐祸的心思写满了脸上,眼底是藏不住的快意。
老狐狸竟然也有吃瘪的一天。但比起蒋裕晨被人利用这事,他更不满自己被迫入局。
虽有些许不快,但若能搅弄朝堂上的风云也不失为好事一桩。算算时间,他入朝为官已经五年,这朝堂的格局是该变一变了。
瞿恒彦将钱袋里的碎银全部拿出赏给了那几个稚童,云淡风轻地笑起来:“这歌谣好特别,告诉哥哥是谁教你们的?”
几个稚童齐刷刷摇摇头:“是个大哥哥!”
“是啊是啊,大哥哥还给我们糖吃呢!”
“大哥哥可高了!”
瞿恒彦被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逗笑了,同时耐心也被磨没了,干脆甩甩衣袖直接离开,留下几个孩子继续吟唱歌谣。
城野郊外,兴宁寺塔。
聂慕歌立于晚风之中,从此地向东北方眺望,刚刚好窥见南苑一隅,旋磨台也在其中。
他抬头望月,双眸映入一片皎洁,金桂飘香缠绕他的鼻腔,勾起不久前的某一次初见回忆。
他犹记得,第一次见那位药王时,她正拾柴煮药,而那乌黑的发窝上不偏不倚落着一瓣金桂。
脑中浮现太兴山的画面,便不由自主地想到聂弘枝。为了救他,聂弘枝甘愿成为药童留在千蚕岛。
聂慕歌合上双眼,手指摩挲着腰间的蛟纹玉佩,心底长叹一声。
三年时间不长不短,足够他坐稳皇位,也足够他重新开始。
他的父亲翰王,正是因为懦弱才会将皇位拱手让人,才会为了皇家颜面将他送出王府,而他幼时也因为软弱无能,才被乳母当做攀附七皇子的阶梯。
所以他深知权利的重要,纵使背上骂名,纵使最后与聂弘枝恩断义绝,他也绝不会放弃这次机会。
他不要安稳度日,他要的,一直都是坐在高堂之上藐视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