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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半卷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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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目录房比门规司更安静。

安静得不自然。

像有人提前把声音都收走了。

顾清简到时,门口新挂一块木牌:

口述代记。

不得手抄。

牌下站两名值吏。

一个年长,眼神钝。

一个年轻,手指细长,指尖沾淡朱。

顾清简看见那点朱,心里一沉。

朱到目录房,说明签押层和目录层已串。

她把阅牌递过去。

值吏验完,推来一张空白口述单。

“报条目,我记。”

顾清简点头。

她故意先报错:

“周宅门册,五月十三,卷号乙七。”

年轻值吏下笔。

写到“乙七”时,后厅忽传来一声轻咳。

咳一短,一长。

年轻值吏笔尖一顿,抬眼看后厅帘。

帘后有人影。

值吏改笔,把“乙七”改成“丁三”。

顾清简目光不动,继续报第二个错号。

“桥北递转,卷号甲九。”

值吏又写。

写到一半,帘后那人影抬手。

值吏立刻把“甲九”改为“乙转附”。

第三个,她再报错:

“周四喜门签底页,卷号戊一。”

这次帘后没咳。

只见影子往前一寸。

一只手从帘缝伸出。

手指瘦,食指第一节有旧墨渍。

那手不说话,只用指尖在案边轻轻划了一笔。

横短,回锋向内。

和”周”半押的第一笔,一模一样。

顾清简屏住呼吸。

周执书。

他在。

但不露面。

值吏收到那一划,立刻低头改字:

“戊一”改成“内乙覆”。

覆。

顾清简盯住这个字。

不是”补”。

不是”转”。

而是”覆”。

她声音平平:

“何为内乙覆。”

年长值吏抢答:

“旧制术语,指内卷乙类覆盖外卷缺段。”

“何时启用。”

“遇卷损、火毁、虫蚀时。”

“谁定。”

“按例。”

又是按例。

顾清简不再追这一句。

她要的是词。

词已经到手。

“内乙覆”。

她继续报:

“我要查周线‘缺半卷’登记。”

年轻值吏翻簿,手有一瞬发抖。

“周线无‘缺半卷’登记。”

“那你们之前口述给我的‘缺半卷’从何来。”

值吏低头。

“旧口述误差。”

“误差多久。”

“……三月余。”

顾清简眼神冷下去。

三月。

不是一时错。

而是持续喂。

她按住案沿,指骨发白。

“把‘内乙覆’原条调出。”

“顾司录,按新令,原条须三日后审批。”

“谁批。”

“门规司会签。”

她笑了一下。

极淡。

“又是门规。”

帘后那人影忽退半步。

像要走。

帘布微动,那只手缩回去了。

缩得不快。

像是故意让她看见。

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不是病咳。

而是那种"事已至此"的叹息变体。

顾清简立刻加一句:

“周执书若在,请他当面写‘覆’字给我看。”

厅里静死。

年轻值吏脸色一白。

年长值吏沉声:

“此处无此人。”

顾清简不争。

她把口述单往前一推。

“那就按你写的给我抄一份。”

“三日后取。”

“好。”

她转身走。

走到门口,她忽停。

停得不长。

只够她听见后厅里压得极低的一句:

“把乙覆尾页先换签。”

这句不是值吏声。

而是帘后那个人。

顾清简背脊一凉。

他们已经在她眼前安排“再换一次”。

她没回头。

回头就输了。

出了目录房,阿檀在檐下等。

“见到手了。”

“见到了。”

“是谁。”

“周执书。”

“实锤。”

“只锤到笔,不到脸。”

阿檀咬牙。

“那还差一寸。”

“这一寸,今晚补。”

顾清简把口述单递给她。

阿檀扫到“内乙覆”,眼神一变。

“这词什么意思。”

顾清简看着她,一字一顿:

“不是我们以为‘缺半卷’。”

“是有人拿内卷乙类,多塞半卷,覆在外卷上。”

阿檀一怔。

“多塞。”

“对。”

“我们一直在找‘缺了哪半卷’。”

“其实该找‘谁多塞了半卷’。”

阿檀呼吸一滞。

“那前面好多判断……”

“要改道。”

这句话落地,顾清简胃里一阵空。

像从高处踩空一阶。

她不是惊。

她是疼。

疼在这十几章里她亲手钉过的某些“确定”。

原来那是别人给她预备的台阶。

一步一步,把她送进错门。

她稳住,低声道:

“先去桥北旧纸坊。”

“为什么。”

“内乙覆要用同批纸脊、同批浆。”

“旧纸坊能看出批号。”

二人赶到旧纸坊时,坊门半闭。

掌坊秦老头在内清浆。

见顾清简,先摇头。

“不接活。”

“不做活。”

“只问一批纸。”

顾清简把从目录房抄来的三条日期报给他。

秦老头皱眉,去翻账木牌。

翻到一半,手顿住。

“怪。”

“哪怪。”

“这三日,外司没领纸。”

“内库领了。”

“领量是平日三倍。”

“用途写的是‘补虫蚀卷’。”

“可那阵子没虫潮。”

顾清简心里最后一线也断了。

三倍纸量。

补虫蚀名目。

对应“内乙覆”。

这不是临时造假。

而是有计划的”覆盖工程”。

她问:

“领纸人是谁。”

秦老头翻到签名栏。

“只留一押。”

“看着像‘周’。”

又是周。

她点头,不多留。

要走时,秦老头忽在后头叫:

“顾姑娘。”

“你查这条,得快。”

“为何。”

“昨晚有人来问我有没有给你看账。”

“我说没有。”

“他笑了一下。”

“那笑我不喜欢。”

顾清简回身。

“什么人。”

“瘦。”

“手干净。”

“走路像不着地。”

周执书的影,没跑了。

她出坊门,天色压低。

乌云像要落。

阿檀低声问:

“现在怎么办。”

顾清简站在街心,眼神极冷。

“去抄务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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