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散了,他说:你明天还按旧话说,家里就安。”
顾清简问:“你家里谁在。”
“孙女。”
“七岁。”
周老喉咙发紧。
“她昨晚睡前说窗上有红圈。”
“她还不会写字。”
“那圈却画得很准。”
顾清简没再逼。
她看见了。
不是一个老仆在撒谎。
是一个家被拿住后,只能按稿念词的人。
她把声音放得更低。
“你今夜把孙女送出去。”
“送去哪。”
“送去城外白石渡,找卖药的秦嫂。”
“她认这句:旧灯不点新芯。”
周老眼里一震。
“你怎么……”
“别问。”
“问多一句,路就断一寸。”
周老点头。
点得很急。
顾清简转身要走。
周老忽在背后哑声叫她。
“顾姑娘。”
“你要查递卷那条线,别从周宅门房查。”
“门房是假的。”
“什么意思。”
“这半年,进门册上写的‘周四喜’,不是一个人。”
“前三个月是瘸腿周四喜。”
“后两个月,瘸没了。”
“名字没变,腿变了。”
顾清简脚下一顿。
她慢慢回头。
“你什么时候发现。”
“我发现那天,门口就多了一盏不亮的灯。”
“第二天,我孙女窗上多了第一道红圈。”
他声音越说越小。
“我就当看不见。”
“看不见,才能活。”
顾清简没接这句。
她看了一眼庙外天色。
天白了些。
可她心里更暗。
“你今天说过的话,回家就忘。”
“记住你原来的那句灯话。”
“为什么。”
“因为他们会再来问。”
“你改口,孙女先没。”
周老面色灰白。
“那你呢。”
顾清简把袖口压平。
“我本来就不在他们的安册上。”
她出了庙,沿西街快走。
走到半道,她在一家关门的铁器铺前停下。
铺门缝里塞着一张窄纸。
纸上只写四个字:
别信周老。
字锋细尖,尾钩上挑。
像史台抄手惯用的“急尾”。
她把纸收起。
这一句来得太巧。
像有人专门要她在“周老说谎”和“周老被逼说谎”之间选一边。
她不选。
她只记事实。
第一,周老旧供词有硬伪。
第二,硬伪背后有活人被扣。
第三,门房“周四喜”这一名,至少套了两张脸。
她回到小院时已近午。
阿檀从后门进,肩上有灰。
“南巷有人跟我。”
“两拨。”
“一拨近,一拨远。”
顾清简点头,把窄纸递给她。
阿檀看完,冷笑一声。
“这字像在替咱们省事。”
“省事最贵。”
顾清简把那枚铜押掏出来,和窄纸并在一处。
“今晚不去史台。”
“那去哪。”
“去看门册底页。”
“在谁手里。”
“不在史台。”
顾清简停了一息。
“在抄务房外那间旧签押库。”
阿檀眼神一紧。
“那间不是要内司牌。”
“所以要借。”
“借谁的。”
顾清简没答。
门外这时传来两下极轻的叩门。
一下短。
一下长。
是陶奉的暗敲。
阿檀去开。
门缝里先塞进一片薄木牌。
牌上烙着一个字:阅。
不是“查”。
不是“取”。
只许看。
随后才是陶奉的声音,压得很低。
“顾清简。”
“今夜子初,签押库后门开一刻。”
“你只能带一人。”
“还有。”
他顿了一下。
“周老家门口,午后多了第三道红圈。”
顾清简眼睫一动。
她把木牌收进掌里。
掌心立刻出汗。
第三道圈,不是提醒。
是计数。
数到几,就取几样。
她抬眼看向窗外。
日头明亮。
亮得像没事。
可她知道,旧供词这一层皮已经裂了。
裂口不在纸上。
在人身上。
而她刚把手伸进去。
她没再坐下。
她把案上旧灯提到窗边,灯芯挑短,不让光透出院墙。
阿檀把后门木栓又加一节。
木头咬木头,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像有人把牙咬紧。
顾清简从匣底抽出空白细笺,写下三列字:
灯。
门房同名。
第三道红圈。
写完她没收进卷,只压在手边。
这是今晚之后她能信的三件实物。
别的,都先不信。
她抬眼看阿檀。
“从现在起,谁再来递‘好心提醒’,先记他鞋,再记他手,不记他话。”
阿檀点头。
“那周老。”
“周老的话只算半句。”
“剩半句,去门册里找。”
窗外梆声又起。
一长两短。
这回比昨夜更齐。
顾清简听着那节拍,心口慢慢冷下来。
她忽然明白,对手最想要的不是她闭嘴。
是她急。
她若急着追一条线,就会自动踩回他们铺好的路。
她把那枚铜押重新包好,放进贴身夹层,低声道:
“今晚先借牌,看页,不落笔。”
“落笔那刻,才是真正被抄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