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剑结果了那个男人的性命,随后用这柄短剑终结了此生的折磨。”
暮色映照下,少年随身的短剑显得暗沉沉的,剑柄玄乌,早已在经年累月里打磨的光润透亮,剑鞘上嵌的金属反着清凌萧瑟的光芒。
“她死后,我主动找上了金风细雨楼。愿此身为楼主驱策,余生受经脉倒行之痛,只求……杀了所有折辱过她的人。”
最后一抹日光悄然没入江水,小镇灯火一盏盏亮起,夜风一吹,便似摇曳的星火。
师无棘背着她一路沉默,一步步拾阶而上,他忽然不敢听她说话,更不想看她同情自己。
先前她说喜欢,可师无棘知道,那不是他想要的意思。
姜舒桐喜欢他,喜欢隔壁那只毛茸茸的小狗,喜欢沈大娘,说不准还喜欢那个沈知白。
她其实不懂什么是喜欢。
更何况,像她这样顶顶好的姑娘,理应有最优秀的郎君来配。
而不是他这样的,在淤泥中挣扎复仇的阴鬼。
少年想着想着,有些失了神,却忽然感觉颈边有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洇湿了他的领口。
槐花巷盏盏悬灯下,师无棘将她放下,转身看清了少女面上晶莹的泪。
好半晌,姜舒桐轻轻开口,声音软软细细的,“师无棘,你疼不疼?”
紧握着剑的手顿住了,少年眼睫剧烈的颤动了一下,随后猛地抬头。
面前的姑娘眼眶通红,一双眸子里含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怜惜,像只分享食物的软和小兔。
她怎么这样爱哭,柔弱,却又……惹人喜欢。
师无棘想。
“你受了那么多苦,是不是很疼?”她拢着细眉,吸了吸鼻子。
好一会儿,他开口:“早就不疼了。”
月色抚开云纱。
关门前,师无棘忽然想起今日午后那只胖鸽子送来的字条,他垂了垂眸,犹豫半晌还是和盘托出:
“今日那鸽子除了来送药,还带了个消息。”
是个好消息。
“再过两三日,往南的路就能走车了。姜舒桐,我们可以离开渔阳,往南陵去了。”少年声音微蔫。
她晃了一下神,反应过来后骤然笑起来,“真的呀?”
姜舒桐颊边漾起两个小小的酒窝,眼眸亮晶晶地说道:“那可太好啦!耽搁了这些日子,可急坏我了,这下终于能见到阿姐啦!”
她说了两句,见师无棘那边没什么动静,疑惑地歪头看他。
“你怎么啦?”
师无棘抬眸,望着她莹雪般的脸颊,少女尚且懵懂地翘着嘴角,无知无觉。
他没应声,只是摇摇头,闷闷地说了一声,“早点睡。”
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她娇俏的声音。
“师无棘,我们明天去钓鱼吧!”
“沈大娘说,这个时节渔阳的小江鱼最鲜美了,我们自己钓两条回来炖汤好不好?”
师无棘哑然失笑,“好。”
-
翌日,晨雾方才散尽,少女就站在师无棘门外“咚咚咚”敲起了门。
“师无棘!快起来,我们去钓鱼!”
屋内的少年翻了个身,没精打采地扒开眼皮。
往日向来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她今日怎么倒是早早就起来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杀手都是昼伏夜出的!
任劳任怨地给姜舒桐挽好发髻,辛苦了一早上的师无棘前往厨房制作鱼食饵料,姜舒桐揣着手在旁边指指点点。
“这个再加一点,加了酒酿好香的,一定能把鱼都迷晕。”
师无棘依言照做,然后趁她不注意偷偷准备了一份普通的。
日头渐渐高了,水面波光粼粼的,两人租了一条小船,慢慢悠悠地划向河中心。
姜舒桐坐在船头,一抬手将鱼线甩出去,鱼钩落水,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师无棘坐在船中间看她,她今日穿了件樱粉色的衣裙,裙角还绣了两朵小荷花,发髻上扎着同色的发带,在江风里一飘一飘的。
“啊!”耳畔传来少女的惊呼。
他一下子惊醒过来。
“好像咬住了!”姜舒桐站起来,将鱼竿不得章法地乱甩,鱼线绷得紧紧的。
那鱼在水下左右奔逃,连带着船也跟着不停摇晃,少女身子东倒西歪的,慌忙向他求救:
“师无棘!快来啊啊啊啊!”
师无棘扔了自己的鱼竿,三步并作两步,大步跨过去一把扶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又触电般的急急收手,耳根子红了一半。
姜舒桐根本没察觉,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鱼,扭头娇嗔道,“你快帮我呀!”
他回过神,握住鱼竿轻飘飘地往上一提,下一刻一条活蹦乱跳地小江鱼被提溜出水面,在半空中甩着尾巴挣扎。
“钓到了!我可真厉害!”
少女拎着鱼欢呼雀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仰着脸笑容明媚。
忽而那鱼剧烈地挣扎起来,一个扭身挣脱鱼钩,“啪叽”一声掉在了船上,徒劳地蹦了两下。
姜舒桐惊了一跳,下意识地躲开,却使得小船猛烈晃动。
两人尚且来不及反应,姜舒桐已然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撞了过来,脚下一滑摔在了师无棘身上。
四目相对,两人皆愣住了。
少女柔软的身躯趴在他胸口,脸埋在他的颈侧,清甜的花香骤然交缠上来,混合着酒酿的醉。
师无棘瞳孔惊颤,却一动也不敢动,双手僵硬地举在半空,不知该放在何处。
姜舒桐抬起头,一双杏眸水润朦胧,吐息如兰:
“师无棘,你的心跳好快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