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之往前走着，脚下的窄台子越来越窄，每一步都要把重心压在脚掌内侧才能保持平衡。身后的纪眠一直跟在他脚后跟的位置，脚步声很轻，呼吸也很轻，轻到几乎被水面上那些细微的气泡破裂声盖过去。他走了大概十几步，突然停住了。

回头。

伸手抓住了纪眠伸过来的那只手。一把□□。黑色的塑料外壳，枪头两个金属尖，在柳明之的小手电光里泛着冷光。

纪眠的手腕被他攥在掌心里，那几根手指没有挣扎，也没有慌。

她松开□□，手腕一转从柳明之的虎口里挣脱出去，速度很快，角度刁钻，掌缘在柳明之的拇指根部切了一下，那种切法不是挣脱，是拆解，用精确的关节角度破坏对方抓握的力点。她退后两步，脚底在湿滑的地面上踩出一声不大的水花，身体重心沉下去，两只脚一前一后，前脚虚点，后脚实踩，两只手抬起来，左高右低，左拳护住面部中线，右拳收在下颌旁边，肘部贴着肋骨，拳峰朝前，下巴微收，眼睛从拳峰上方看过来。

“七说的没错，你背后跟长了眼睛一样。”

她的声音跟之前那个缩在副驾驶上发抖的女人完全是两个人。她摆着那个标准得能拿去当教学示范的拳击起手式，站在通道的水里，脚踝以下浸在浑浊的水里，脸上的表情松弛，甚至带着一丝近似于玩味的笑意。

“放心，我们不是敌人，只是试探实力，测试你配不配进入这个局，来。”

柳明之看着她，把叼在嘴里的小手电拿下来，扔在一边。那条窄通道一下子暗了，柳明之把重心往后退了半步，靠上身后的墙壁，两手垂在身侧，没抬。

“我不打女人。”

纪眠放下手臂，那个放下的动作很干脆，两只手垂下来，“柳明之，你会不会太傲慢了。”

她的后脚已经蹬地了，左肩往前一沉，整个身体像一根被弹出去的棍子一样冲过来。通道窄，没有绕的余地，她就走直线，左拳从中线直直捅向柳明之的面门，拳速快得在昏暗的光线里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柳明之的头往左边偏了一下，拳头擦着他的右耳过去，带起的风刮过耳廓，凉了一下。但纪眠的右拳紧跟着从下面掏上来了，目标是他的胃部，柳明之收腹，但那拳来得比他预判的快，拳面蹭到了他的腹直肌下缘，力道透进去，胃在腹腔里被顶了一下，酸水从胃底涌上来，冲到嗓子眼，他咬着牙把那口酸水咽了回去，后背撞上墙面，脊骨在粗糙的水泥上蹭了一下，肩膀的旧伤被震得发麻。

这一下挨得不轻。

纪眠没有停。她的身体在出拳之后跟着惯性往左偏了半步，右肩顺势往前压，左手收回护住下巴，右手从下面勾上来，一记短勾拳打向柳明之的肋部。柳明之侧身，用左肘去挡，拳头砸在他的肘尖上，发出一声闷响，纪眠的手指被震了一下，她收拳的速度很快，收回来的拳头没有停顿，从侧面再出，改打柳明之的肋下三寸那个没有肋骨保护的位置。

柳明之的手抬起来了。

只是一个格挡，前臂横在肋侧，把她的拳锋挡在外面。他没有反打，只是用前臂架住，然后身体往旁边错开半步，想从台子上跳下去拉开距离。纪眠的左脚已经跟上来了，前脚掌点在台子边缘，膝盖微弯，那一脚没有踢出来，只是在那个位置上一顿，做了一个假动作。柳明之的身体本能地往反方向偏了一下，纪眠的左拳从那个偏出来的空当里进去，拳锋擦着柳明之的颧骨过去，在那块骨头上蹭出一道火辣辣的热痕。

“你收着的。”纪眠的声音从拳锋后面传出来，不带喘，气息稳得像还在原地站着。

她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松了松，两只手在胸前晃着，脚下踩着灵活的小碎步，在这个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通道里左右微调着位置，拳击的步伐在这个尺寸的空间里被压缩到了极限，但她还是把重心控制得很好，每一步都在湿滑的水泥沿上踩得很实。

“纪眠。”柳明之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他把身体从墙面上撑开，站直了，右手抬起来，用拇指蹭了一下颧骨上那道热痕，“你他妈的——”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纪眠又上来了。左拳从侧面划了一个半圆砸过来，目标是他右肩那块刚贴了纱布的位置。柳明之抬臂格挡，她的拳砸在他的前臂上，力道不小，但落点不准，因为她出拳的时候脚下踩到了水里的一块碎砖，身体在出拳的瞬间有极细微的失衡，那点失衡让拳头的力道散了两成。柳明之借着格挡的接触点把她的前臂往外侧拨了一下，拨开了她的中线，然后右手从下面穿进去，掌根抵住她的肩窝，推了一把。

这一推的力道收着的，只让她退了一步。纪眠退那一步的时候脚后跟撞上了身后的墙壁，身体顿了一下。她没有再冲，站在那，两只手重新摆好，但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明显了一点。

她把两只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侧，肩膀往后松了一下，脖子往左右各偏了一下，骨头发出两声很轻的脆响。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那个玩味的笑不一样，嘴角只是动了一下，带着一点类似于认可的东西。那只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塑料外壳，枪头两个金属尖，在柳明之的小手电光里泛着冷光。

“七让我测你，我如果不是女人，现在应该已经被你打趴地上了吧。”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小手电捡起来，递还给柳明之。

“没有，你很强，你应该没用全力吧，你要是用全力，或许只会两败俱伤。”

柳明之接过手电，没打开，站在原地看着她。

“眼睛真毒。”纪眠已经开始往前走了，她走过那截塌了半边的拐角，侧身挤进缝隙里，动作比刚才利落得多，挤过去之后回过头，在那道缝隙的另一边看着柳明之，“你走不走？”

柳明之跟了上去。他挤过那道缝隙的时候右肩的伤口被碎石蹭了一下，疼得他咬了一下后槽牙，但没有出声。两个人一前一后继续走，通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之后变得宽了一些，窄台子也宽了一点，能放下大半只脚了。

“七是谁？”柳明之在身后问。

纪眠走在前面，脚步没有停，“七不是人，只是一个位置而已，有了契机谁都可以是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