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握在手中段偏下的位置,前臂跟管身之间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夹角,不是专业练过的,但一定是砸过很多东西的。他的身体重心压得很低,两只脚一前一后,间距比常规站姿宽一些,在这种坑洼不平的地面上,这是唯一能保证在发力时不滑倒的站法。
他站着,看着柳明之的右肩。
柳明之的右肩在疼,那持续的、温热的,像一块烧过的炭被裹在肌肉下面。血从肩胛骨边缘的伤口渗出来,顺着后背往下淌,在衣服内侧洇开一道潮湿的痕迹。那道痕迹的边界在不断扩大。
这人的启动没有预兆。脚尖蹬地,身体前倾,铁管的轨迹是一条从左下往右上的斜线,目标是柳明之的左侧肋骨。这一下如果打实了,至少断两根。
柳明之没有往后退。他往左前方迈了一步,身体侧转,铁管从他面前扫过,带起的风掠过他额前的碎发。他的左手在那根铁管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抬了起来,手掌张开,迎着管身的方向——不是去挡,是用手指去抓铁管离他最近的那一端。管身在高速移动中撞上他的掌心,冲击力沿着掌骨向上传递,手腕在那一瞬间被反向折了一下,他感觉到韧带被拉扯到底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皮筋被压到了极限,但没断,还能用。
他的手指合拢了。
指腹贴上了铁管表面那些细小的锈迹和凹痕,指节弯曲,把管身锁在了手心里,像一把卡住了齿轮的钥匙。第三个人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滞了一下,他没想到有人会空手来抓这根铁管,铁管在他手里被拽住,他的身体因为惯性还保持着前倾的姿态,重心在那一瞬间被柳明之的手拉得偏离了原轨道。
柳明之没有犹豫,肘关节收回来,从下往上,砸在那个人下巴侧面偏下的位置。这个位置比正下巴更薄,骨骼的厚度更小,神经末梢更密集。肘尖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音,像一粒石子打在了一块薄铁皮上,然后那个人整个人往侧面倒了下去。他倒下的时候铁管还被他握在手里,被他身体的重量拖着往下坠,柳明之松开手,铁管从他掌心里滑出去,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在地上弹跳了一下。
三个人都在地上了。
柳明之喘着气。他的右肩还在疼,伤口被刚才那个剧烈的动作撕得更开了,他能感觉到血正沿着后背的皮肤往下淌,滑过腰侧,在裤腰的边缘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渗透,被布料吸收,变成一片暗色的痕迹,贴着他的皮肤,带着一种湿润的、温热的触感,与他身上其他部分冰凉的、被夜风吹透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借着那根铁管撑住地面,站起来,铁管上沾着他手掌上的血,那层血在管身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条被折断的线。
他听到身后的铁皮墙发出轻微的声响。不是风吹的,是有人踩着碎石靠近时发出的声音。一个人的脚步声——不,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听着像被烟酒浸润了很多年的声音,“前面的区域不对外开放。”
柳明之转过身。说话的站在铁皮墙的阴影边缘。穿着深色的衣服,外套的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从额头到鼻梁的那一段。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同样穿着深色衣服,身形略小,靠在墙边,手臂交叉在胸前。
“你是谁?”
“你老爸。”
“泥马逼的。”
“你走到这里,已经超出我可以包的范围了,再往前走,没人能保证你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到四环。”
他旁边的另一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走到柳明之面前。他比之前说话的那个人矮一些,身形更削瘦,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他走到柳明之面前之后,伸出手,在柳明之左肩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到他,只是比划了一下肩的高度。“你身上有伤。”
“不严重。你们是谁。”
“你的右肩,血已经快滴到地上了。”那个人的声音比之前那个更清晰,语气不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可以先处理一下伤口。”
柳明之看着他的眼睛,“你们是谁?”
“我们是7派来的你应该相信我们。”
走了大概不到两百米,在一片低矮的平房之间,孤零零地立着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用的是红砖,砖缝里填着暗色的水泥,窗框是木头的,油漆已经褪成了灰白色,有扇窗户的玻璃缺了一角,用一块硬纸板挡住了缺口,纸板上用黑色的笔写了一个数字——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