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偏过头看着陈厌安,声音不高,在周围的噪音中刚好能被听到,“看,能学到东西的。”
第一把牌发下来。陈厌安看着那些牌在桌面上移动,看着那些人的手指在牌背上轻轻叩击的节奏,看着他们在加注时那种微妙的犹豫和果断之间切换的速度。他不是来看输赢的,他是在看人,看那些在牌桌前面展现出另一副面孔的人,看他们如何隐藏自己的底牌、如何通过细微的动作试探别人的底牌、如何在筹码和希望之间做出选择。一张桌子就是一个浓缩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两样东西是真实的——你手里的牌和你能控制的局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目光从桌面上移开了,落在柯裴侧脸的轮廓上。柯裴正在看自己手里的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面被磨平了的墙。他把牌扣在桌面上,然后他的目光从桌上抬起来,落在一个方向——不是陈厌安的方向,是陈厌安身后的方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道目光在陈厌安身后的位置上停了一瞬,很短的,像一条鱼在水面上划出的涟漪,扩散开去就没了痕迹。
旁边一个穿着黑夹克的男人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叫了一声“K哥”,语速快,像是怕说慢了会被什么东西打断,“今晚气氛不对,从第一把开始就有东西在搅。”柯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落在桌面上,“搅得动再说。”
柯裴把烟叼回嘴里,目光从说话那人身上移开,落回桌面上。他面前的牌还扣着,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在牌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读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信息。旁边那桌传来一声压低的欢呼,有人赢了,筹码被推到一起的声音清脆的,像一堆被拢起来的石子,在桌面上滑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几秒之后又归于平静。
桌边另外几个人的目光正在柯裴和陈厌安之间来回移动,那些目光在陈厌安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一些。陈厌安偏过头,看了看身后的方向,刚才柯裴目光停留过的那个位置,只看到昏暗中有一个人站在阴影里靠着墙,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那个人也在看他。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把目光收了回来,没有在那边停留太久。
柯裴把桌面上的牌拢了一下,从中间抽了一张出来,又有人在旁边叫了他一声,声音急促,带着一点慌乱。他偏过头听那人说了几句,然后站起来,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我去处理点事,你在这待着。别乱跑,别跟任何人走。这个牌你别动,别给自己搞进去了,听见没有小傻子。”
陈厌安点了点头。
“各位,有点事,马上回来,这个小孩我不太推荐你们冲动。”柯裴转身走了。他穿过那些桌子,走到侧面的走廊里,走廊很窄,两侧的墙面上挂着几盏壁灯,光线比大厅暗一些,黄的,像被泡在旧茶水里捞出来的颜色。他在走廊尽头停住,那里有一扇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光。
柯裴推开门走了进去。那道光线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变宽了一下又收窄了,然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陈厌安还坐在那张桌子旁边。他的手伸向桌面,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了。他感觉到椅子的晃动,偏过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人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楚长相,穿着深色的外套,外套有些旧,袖口磨毛了。那个人侧过身,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低低的“小孩,那个柯裴,你们认识了多久?”
陈厌安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落在刚才划过的那张牌旁边。
那个人又说,声音还是那种压得很低的、像怕被旁边桌子的人听到的音量,“往那边走廊去了。那边不是普通的路,那边通向地下层,那扇门不是谁都能进的,你知道那边有什么吗?那里面关着一些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他进去,不一定能出得来。”
陈厌安坐在椅子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那个人低垂的头顶上。他的声音很轻,“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