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年笑了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短促的,像一只发现了有趣猎物的动物。“泥马逼——操!你他妈会不会开!操!”柳明之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被引擎的轰鸣声切割成碎片。
裴年盯着前面,满不在乎的开口,“别怕,我开这条路开过很多次了。”
“你他妈开过很多次还开成这样?”
“开过很多次才敢开这么快啊。”
又一个弯道,比刚才那个更急。裴年的手在方向盘上快速转动,车身在弯道中划出一道几乎贴着墙壁的弧线,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滑了一下,车身短暂地失去了抓地力,在那一瞬间,柳明之感觉车像是在水面上漂浮,所有的反馈都消失了,方向盘、座椅、油门,在那一瞬间全部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绝了,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你他妈——轻踩刹车!轻踩!”
柳明之后悔上了这逼车。“你踏马了个逼得开过车没有——尼吗老子不该上你这狗屁黑车!”
裴年没有踩刹车,他把方向盘往反方向转了一下,车身在那一瞬间重新获得了抓地力,轮胎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像一只正在重新找到平衡的猫,在落地前的最后一刻调整了姿态。
前方的巷子口处,几根生锈的钢管横在路面上,像是从两侧墙壁上脱落下来的支撑结构,在车灯光束中形成一道倾斜的障碍。柳明之看到那几根钢管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钢管——!”裴年的目光在那几根钢管上扫过,他没有减速,车轮碾过一根钢管的时候,车身猛地弹了一下,轮胎在管面上短暂地失去了接触地面的触感,在那一瞬间,整辆车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了起来,悬浮在空气中。然后车身落回了地面上,落地的时候前悬挂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像一只被重新按回地面的拳头。柳明之的牙齿在那一瞬间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内侧,铁锈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裴年偏过头看着他,“柳明之,你嘴唇流血了。”
柳明之没有回答,手指还攥着吊环,指甲陷进了塑料外壳里。
前方的巷子在经过最后一个弯道之后豁然开朗,两侧的墙壁向内收拢,把前方的空间压缩成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像一条正在缓慢合拢的咽喉。裴年踩下刹车,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迹,车身在即将撞上那面墙壁之前停住了。引擎在怠速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个正在慢慢平复呼吸的肺。柳明之的手指还攥着吊环,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像几条埋在地下的河床。他松开吊环,手指从塑料外壳上剥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块被撕下来的胶带,掌心已经被磨出了一道红痕。
裴年推开车门,下了车。
柳明之吸了一口气,呼出来,推开车门。车门在他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手机响了一声,短促的,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在安静的车厢内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点开了那条消息,只有一行字——“你到五环了吗,哪个区。”
裴年已经站在几米外,他听到了柳明之的脚步声,回头。“柳明之,我还得你帮我摆脱一些事情,”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比刚才真实了一些,那些轻佻的边缘被削掉了,“所以,你可以信我。”
柳明之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那颗从他的头发缝隙里露出来的观音痣上。
柳明之的脑子里转着很多事。年——裴年现在算是一张牌,但这张牌到底值不值得信任,他赌不了裴年现在是什么身份,也赌不了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他了解裴年的过往,知道他能做出什么样的事,知道他的残忍和冷血,知道他能把一个人的信任当作一只可以随手捏死的虫子,捏完之后连手指都不会擦一下甚至觉得很爽会反复回想碾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