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现在已经能凝出半个模糊虚影,时间不长,盘腿坐在湖边,百无聊赖地望着黑气凝出的字,感觉那黑气不再浓黑,也不再那么臭,好像......快要和蓝湖一个颜色了。
它拖着下巴,伸手点了点蓝湖水:“你吃了我好多金光,怎么还不会说话呢?真奇怪。”
某日,山谷终于来人啦!
不是那些严肃的巡查人,而是一男一女。男子长得俊秀无双,女子眉目温柔却自有一股活泼劲,扎着条吊高马尾,编成了麻花辫,黝黑长辫内藏着十几颗晶莹剔透的蓝海珠,每一颗都像裹着一片蓝湖,辫子随她走路左右摇摆,把它目光不由自主吸引过去。
它想:“这姑娘真有意思,真好看,以前怎么没见她来蓝湖玩过呢?”
他们是从半空突然“掉”下来的,把它吓了一跳。听他们口中交谈,他们二人本是要穿过此地去什么地方,见此地灵气浓郁,说不定会有什么机缘,这才下来看看。
男子说:“此地乃我族禁地,不同寻常,族长严禁他人踏入。你怎么能......”
女子不耐烦挥手:“怕什么,爷爷总是这样杞人忧天。我知道,他两百年前曾在这和无尽佛陀封印了一枚魔种,哎呀,我们都进来了,岂不是说明外层禁制没拦我们,说不定魔种已经淡化了,再说我们又不惹它,放心吧,大不了咱们俩联手,把它打回去。”
男子顿了顿,鼓足勇气似的:“不是禁制没拦你,是它拦你被你解开......或者说被你打碎了。”
女子一愣,直直盯着他不说话,怒火飘了出来。
这是它凝出虚影后头一次近距离观察人,格外新奇,小心翼翼地在远处躲着,脚下却忍不住要往前凑。
男子轻轻叹了口气,双手举起,败阵一般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好?走吧,去前面看看。”
女子在蓝湖边掬水洗手,却不知为何,掌心划了道口子,鲜血融进了湖水里。未过一个呼吸,蓝湖顷刻卷起漩涡,多年不见的“惊雷”重又出现。
蓝湖的东西发疯了!
那二人急忙出手压制,不过看着要比族长和那位佛陀修为低很多,脸色煞白也没压制住越来越大的漩涡。
它望着天空惊雷带闪电,心里有点害怕,想躲远点。
可它还想帮那俩人,它直觉这俩人并不坏,不想他们莫名被“黑乎乎”吞掉,它一边还想让“黑乎乎”趁此机会赶紧逃走,这样蓝湖又可以恢复以前热热闹闹的样子,它又可以见很多人,就不用这样孤孤单单的了。
它低头思索,进退维谷,心里七上八下地挣扎。
须臾,它想起那光头......佛陀曾经说过一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它不懂具体什么意思,但直觉救下这俩合眼缘的人没错。它直觉没错过,随即咬牙跺脚豁出去,十几道金光从四面八方困住漩涡,用出全身力气,将金光朝漩涡深处推了进去。
它虚影一晃,刚刚凝出的“身体”差点就此烟消云散。
那俩人心也是够大的,有此机会不想着赶紧逃跑,生死之际竟有空转头看它。
女子疑惑道:“哪里来的生灵?”
“什么生灵?”它有气无力瘫坐在地上,抬起快要消散的手,指着半崖上自己的真身,“我是顶天立地的大石头!”
女子循手看去,并不惊讶恐惧,喜笑颜开道:“原来如此。多谢你,顶天立地的......小乖宝。”
还未等它开口问“小乖宝”是什么意思,奇怪的事便发生了,雷声渐弱,随即消散,安抚的漩涡中竟突然蹿出一团幽幽蓝光,招呼不打,直接没入了女子身体。
女子低头看自己,喃喃道:“什么东西附我身上了?”
男子急忙抓过她的手,以灵力试探,茫然中摇摇头,忽地意识到什么,瞬间一惊:“那东西不会是......走,咱们赶紧回去,问问族长。”
女子倒不怎么害怕,还笑嘻嘻安抚男子:“放心吧,我并不觉得身体有什么奇怪。哎哎哎,你别着急啊,魔种也没事,我看它根本没有魔气啊......”
男子怒不可遏,转头喝道:“你知道什么!还笑,赶紧走!”
女子攥着他的手,声音柔了下来:“枫哥,别生气啊......”
男子充耳不闻,拽着她手腕往出走。女子回头朝它莞尔笑道:“我叫霜芙!小乖宝,别担心,等下次我再来看你啊。”
它并没有担心,它一开始并不相信那团湛蓝的光是那个“黑乎乎”,可等那俩人走了之后,它扯着嗓子朝湖底喊了好几次,湖面再没浮起过字,也再没起过涟漪。
“黑乎乎”不至于碰巧在睡觉,刚这么大动静,它应该也睡不着。
它释然又安慰地想:“原来,那女子就是黑乎乎的有缘人啊。黑乎乎以后再也不是臭的了,那女子比花还要香。”
那瞬间,它突然意识到,唯一能给它回应的东西也离开了。
微凉的山风穿过它虚晃的身体,寂寥天地间,又剩下它一人。
不过它没悲戚几日。
那件事发生几日后,山谷以及蓝湖的禁制、阵法都被族长撤掉了,慢慢开始进来人,又有龙崽子三两结伴在蓝湖里打起了滚,翻起了浪。
世外桃源又恢复了往昔欢乐。
它更欢乐。因为那俩人经常来半崖看它,女子有了身孕,看出来她很开心,偶尔身子累了,便靠在它真身旁边,在半崖吹风,看蓝湖下那些新一波的龙崽子互相泼水,搅得湖里翻起了白浪。
一人一影就隔着石头聊天,那男子小心翼翼地护在女子旁边。
他们会聊很多,不过多数时候都是女子在不停地说。她去过神洲上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有趣的事,都是它没见过没听过的。
“只是我没去过神洲之外那处‘人间’,听说也很有意思。”
它歪在石头上:“那处人间在哪里?”
女子道:“在遥远的另一处神洲上,以后你凝成人身,可以出去看看。”
“你为什么不可以去?听说龙可以腾云驾雾,”它指着蓝湖上空翻滚的龙崽子们,“像那样难道也飞不过去吗?”
女子摇摇头:“飞不过去,此处神洲外,于我们有禁制。”她双手撑向身后,“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定以后就可以互通往来了。”
她闲来无事,还会抱着几本典籍到半崖来教它认字。它不懂,一块石头为什么要学认字。
她虚虚摸了摸它的头:“你就当给我做个旁听者,我头一回有宝宝,想提前学学怎么教孩子。”
它半懵半懂地点点头。
女子有次心血来潮,对它笑盈盈道:“小乖宝,我瞧你再过百年一定能化成人形,若是我生了个女宝宝,你就给我做女婿,好不好?”
它歪头:“‘女婿’是什么?”
女子道:“就是......娶我女儿为妻,给我当儿子,我们做真正的一家人,好不好?愿不愿意?”
它自有意识起,只当过石头,还没当过女婿,更没当过谁的儿子,听起来很新奇。最重要的是,它很喜欢这个女子,若是跟着她,一定每日都像现在这样开心。
它点点头,弯弯的眼睛看着发光的女子,郑重且认真地应了声:“好。”
女子哈哈笑起来,轻拍了拍肚子:“乖宝,听见了没?看你娘亲我多厉害,给你找了个温柔俊秀的小郎君,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偷着乐去吧。”
腹中“乖宝”竟然给了娘亲温柔的回应,给他爹娘乐得合不拢嘴。
它也美滋滋跟着笑。
男子笑着插话:“腹中要是儿子呢?你这鸳鸯谱是不是有点乱点了?”
女子皱起细眉,尴尬地对它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哎呀瞧我这脑子,我尽顾着把人拽过来,忘了这个可能......嗯,要是儿子,就......结拜为兄弟?”她顿了下,指着自己不安分的肚子,“嘿,这小家伙还不乐意,敢踹我!”
女子抿唇思索片刻:“行吧。”
她浑不在意地一摆手,放权似的,只当肚子里那个能听懂:“那啥......你娘我也不是老封建,只要你们两情相悦,我都同意,你爹也是,不过别人愿不愿意,就看你自己怎么追人家了。”
这女子说完,还不好意思地朝它笑了笑。
它没听懂,也冲对方笑了笑。
真龙族可没有十月怀胎这一说,不知是不是“魔种”特殊,这胎要比其他龙种孕育时间更长,长到神石被外来人突然带走的那天,它也没等到女子腹中“乖宝”的降生。
而后,神石脱离此间神洲,被人狠心地一分为二。
神洲种种恍如一梦,浮光流转间,随风流云散去。
奇怪的是,神石离开蓝湖后,牧瑾的“梦影”还在神洲游荡,只不过所见都是缥缈幻影,街道殿宇看不真切。
直到他在神洲海边,再次看见那女子......不,那条龙,生了一颗蛋。没过几日,那蛋就活泼的不似“凡蛋”,闹着妖的要顺着海往外游,连它爹娘都管不住它。
它娘十分通情达理,虽心有不舍,却还是忍着眼泪大手一挥:“它既然想走就走吧,强留的龙蛋不听话。以前也有个乖宝离开了,有缘说不定能遇到呢。”她拍拍龙蛋,“长大了可别忘了回来看看你爹娘啊。”
族长竟也破天荒地同意。
佛陀无尽念“上苍有好生之德”,秉着“送佛送到西”,亲自带着那颗蛋,浮踩着海水,奔向另一处“海外神洲”——据说是去提前偿还多年前的“人间孽债”。
女子最后望着幼儿远去背影,含泪低喃了句:“什么乖宝,一个两个的,一点都不乖!”
牧瑾梦中不变的脸色终于有了微微变化。他僵硬地弯起嘴角,对女子轻声道:“都很乖,会回来看您的,我保证。”
而后,耳边一声哼唧打断了这场梦,牧少爷的“神洲一梦”倏然转醒。
一个沉甸甸的脑袋蛄蛹着往他肩窝蹭了蹭。
他想:“是时候该履行承诺了......带着这位‘乖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