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是得等他们之间清完，再回头慢慢来算的。尽管那件事本身便是因闻竺等人而起，但这并不妨碍闻赫为自己耗费的这些无谓的时间算上小小一笔——姑且算是要见着些结果，发泄些不满罢。

误打误撞的，这反倒为归仪罗省去了不少麻烦，以至于闻赫收着玉驰骁传来的信儿时难掩心中讶异。

鸟儿是路韫生接的。

闻赫耳边是天道的絮叨。她此时正蹲在仙道秘境的入口，地上是一道直径约半臂长短的水涡，水面清澈，里头是无数碎片般的景象——那些都是里头的幻境。

她这会儿是想将幻境之间再多分离两道，试探着能否借机叫金沙坳那群莽汉与十三娘碰上一碰，看看从她那儿能套出些什么来，此时听见鸟身上的机关声响，并未抬头，只问：“说的什么？”

路韫生答：“正如你猜测。”

这答案来的比问话去得还快。

闻赫“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就地往地上一坐，伸手往水涡中搅和了两下，犹如玩七巧般将那些碎片调换位置，又另行分割、合并，只余寥寥数片。随即她盯着某片斑驳陆离、瞧不清其中人物事件的碎片道：“别的呢？”

路韫生道：“归仪罗归京。”

闻赫扬起眉梢，仰头瞧他：“隼戎关的事儿结了？”

路韫生未答，只捏着纸张上边沿向下递来，上头的字迹内容被直接送至闻赫眼前。

太近了。闻赫抬手扒了一下路韫生的手腕，将其拉远了些，这才将上头的内容看清。

“……《将军令》？”闻赫一目十行，头儿一遍还以为自己看错，又从头再瞧，面上渐露讶异，“又是孔雀的手笔？”

“大约是。”路韫生在她头顶“嗯”了一声，道，“继‘香折无归’的预言披露之后，‘将星救世’的流言传得过快了，又正逢归仪罗此时归京，算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尽管闻赫能猜得出那些异常的天象大都是术法所致，但对于平民百姓来说，今年确实异象频频，又逢有偈州府那般大灾，若要往那预言上硬靠毫无违和之感。

闻赫抽了口冷气。她歪了歪头，示意路韫生将纸张拿走，随即垂首将视线落在那水涡之中。

“进去玩儿一圈儿，速战速决。”她决定收回先前的那些想法，道，“弄完早点儿回家。”

她烦了，亦想傀宗了。

路韫生对此无异议。

金沙坳、通草堂、京中诸位‘天神’手下的能人干将，以及那些她毫不关心，只有一笔账要浅算的其余宗派。闻赫与闻竺不大相同，与京城诸位相干的人选，上回闻竺只放进去了一个冯衍，而此次她放进去了数十人。

这数十人耗至如今仅剩不足十人，闻赫认得的只有一个十三娘，其余的全靠路韫生在旁辨认。

闻赫尚未起身。她上身略微前倾，于膝头支肘托腮，指尖晃了半晌，终于停在了先前被术法挡了视线的碎片之上。

“这里头有人搞鬼。”她虚虚点了点，瞥向路韫生，“从这儿起？”

路韫生弯下腰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好。”他说。

闻赫的指尖点上了那片碎片，人高的水浪骤然扑来。她闭了闭眼，便觉背后的路韫生将她扣入了怀抱。

再睁眼时，先见着的是铺天盖地的蝴蝶，随即又有无数金光将其吞没，刀戈凌空相碰。此处原是树木郁葱，现下却已被削得歪七扭八、一片狼藉。

闻赫设立幻境时几乎与闻竺截然相反。她整个一甩手掌柜，除了那些他们想要的、所谓能保归姓地位稳固的、所谓使人长生延寿的东西外，另有那些自他们心中起，经由时间发展而迅速滋生蔓延的、自行显化的恐惧与躁怒。正因如此，那些人才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内死得七七八八。

凤凰木落在了她的身侧。

天道却在此时问她：“你要插手于此？”

闻赫笑了一声。

她想起来了，先前一直不进来，是因着还有这么件事儿。

“你说过了。”她有些不耐烦，“既已创造便不得插手此间，规则如此。”

天道的声音一哽。

但闻赫对此显然没什么可避讳的。她这会儿承认自己同闻竺还是有那么几分相像了：“闻竺都干了，你就当他还活着。”

随后她一扬手，双手指节连抬，一手陆续压指、翻掌回勾，一手撤肘拢线，尾指勾绕。

凤凰木与路韫生同时冲出，而路韫生的线甩出的是六具傀儡。

机关连转，见缝插针。凤凰木做抵挡术法的盾，路韫生及他手中的傀儡是闻赫最锋利的刀刃。

天道在她耳边堪称怒吼——她甚至怀疑在闻竺那儿时，这玩意儿是否亦是这般模样。

无非是代价，能是什么？不提她还有路韫生这半生不死的活傀儡，或许可想些法子叫他能够借由应感替她撑这代价，顶多同闻竺一般一死了之。她又没闻竺做得那般过分，再怎么着也能比他多活上几年罢？

再说了，用完这回，这仙道秘境也好天道也罢，与她一点干系都牵扯不上。诸位互相鞠躬、拱手、道谢，一拍两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