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卿宫内,原本庄严静谧的空气,此刻仿佛被灌入了铅。
魏珍的脚刚踏入内殿,那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香气,便如毒蛇般缠绕上来。那不是寻常的龙涎香,而是一种,带着金属冷硬感、混杂着焦糖甜腻与硫磺辛辣的诡异味道。
“咳……咳咳!”
龙榻之上,大明权力的巅峰,此刻正痛苦地蜷缩着,每一次剧烈的呕血,都伴随着一种诡异的、闪烁着细微银光的粘液。
而殿中央,那尊原本寓意太平的宣德炉,正源源不断地,喷吐出淡紫色的烟雾。那烟雾凝而不散,在夕阳残照下,透着一种妖冶而死亡的色彩。
致命的“化学盲区”
魏珍的瞳孔,在看清那紫色烟雾的瞬间,骤然缩紧。作为一名,整天和古籍、矿物颜料打交道的文物修复专家,她对这种颜色,太熟悉了。
“我去……”
魏珍在心里狠狠爆了句粗口,“这哪是什么长生引,这特么是□□气溶胶混和高浓度汞蒸气!这帮修道的疯子,是在肃卿宫里搞重金属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实验吗?”
在21世纪的元素周期表里,汞和砷是绝对的冷酷杀手。
但在大明朝,它们被包裹在“金丹”和“仙香”的外壳下,成了掏空帝国心脏的毒药。
“珍珍,退后!”
一只冰冷却坚决的手猛地将魏珍拽到了身后。
朱瞻忌挡在她面前,他的玄色长袍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脸色虽然苍白,但那双看向宣德炉的眼睛里却跳动着毁灭性的怒火。
“锦衣卫!封锁所有出入口!传太医!”朱瞻忌下令的声音极其嘶哑,显然他也吸入了不少毒烟,胸腔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共振。
“别叫太医了!普通的太医进来也是个死!”
魏珍一把反拽住朱瞻忌的袖子,力道大得惊人,“这是汞砷双重中毒,他们在香料里加了催化剂,宣德炉的温度越高,毒性挥发越快!这就是个活生生的毒气室!”
朱瞻忌猛地回头,那双原本因为中毒而略显浑浊的眸子,在看到魏珍的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与信任。
他反手扣住魏珍的手腕,即便在如此危急的时刻,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自救,而是确认她的存在。
“你懂这个?”他低声问,那种磁场感在两人紧贴的皮肤间疯狂炸裂。
“我不仅懂,我还想投诉这届投毒者的技术水平太次,配比完全不符合化学计量比!”魏珍一边吐槽,一边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不立刻中和这些毒烟,不出半刻钟,不仅榻上的皇帝要驾崩,整个殿内的人都会因为急性重金属中毒导致的肾衰竭和神经系统崩坏而死。
绿矾的“暴力拆解”
“朱瞻忌,听着!想活命就帮我找东西!”
魏珍挣开他的束缚,语速极快,“我要绿矾!大量的绿矾!还有生石灰、清水,和所有能找到的厚丝绸!”
朱瞻忌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直接对守在门口的贴身太监厉喝:“去内务府造办处!把魏姑娘要的东西,在那群乱党冲进来前,全部给孤带过来!违者,凌迟!”
此时,殿外已经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利刃碰撞的声音。显然,投毒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宫变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魏珍没时间管外面的杀伐。她冲到原本用来修复画卷的临时工具台前,一把掀翻了那堆珍贵的宣纸,只留下一只硕大的青花瓷缸。
“汞蒸气受热上升,砷化物随烟雾弥漫……门捷列夫在上,希望大明的绿矾纯度够高。”
她自言自语,顺手扯下脖子上的丝巾蒙住口鼻,又暴力地撕下一块绸缎,塞给朱瞻忌,“捂住!不想变成白痴就老实捂着!”
朱瞻忌接过那块,带着魏珍体温,和淡淡冷香的绸缎,眼神暗了暗。他像是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就站在魏珍身后半步的位置,任凭外面的羽箭钉在门板上,他也纹丝不动。
“东西到了!”太监几乎是滚着进来的,手里提着几个沉重的布袋。
魏珍一把夺过布袋,里面是青绿色的晶体——七水合硫酸亚铁($FeSO_4·7H_2O$),大明称之为“绿矾”。
“很好,今天就给你们表演一个,大明版‘离子置换沉降术’。”
魏珍动作干练得像是在实验室进行精密操作。她将大量的绿矾倒入青花瓷缸,随后加入清水。
“哗啦”一声,原本清澈的水瞬间变成了浅绿色。
“不够,还需要氧化还原的动力。”魏珍眼神冷冽,她直接拎起一旁原本用来取暖的炭盆,将红彤彤的炭火直接倒进了绿矾溶液中。
“呲——!”
大量的白烟升腾而起,那是受热分解出的少量二氧化硫和水蒸气混合物。这种刺激性的气味瞬间冲散了那种甜腻的香气。
“你在做什么?”
朱瞻忌看着她近乎疯狂的行为,不仅没有阻止,反而眼神中充满了激赏。
他喜欢看她这种掌控一切的样子,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自信,让他想将她生生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我在制造‘捕获网’!”魏珍顾不得解释。
她将厚重的丝绸完全浸泡在浓缩的绿矾溶液中。
硫酸亚铁中的亚铁离子具有极强的还原性,在水溶液形成的微小液滴中,它能迅速与空气中的氧化态砷结合,将其还原并形成稳定的、不具挥发性的亚砷酸铁沉淀。
更重要的是,汞蒸气在遇到这种强电解质溶液形成的湿润界面时,会因为表面张力的改变和局部的氧化还原反应被物理捕获。
“朱瞻忌,帮我把这些湿绸缎挂到宣德炉上方的横梁上去!快!”
魏珍将浸透了绿矾液的绸缎抛给朱瞻忌。
朱瞻忌身形如电,他脚尖点地,玄色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惊鸿。那些沉重的、滴着绿色液体的绸缎被他精准地挂在了宫殿的通风口和宣德炉上方。
由于宣德炉还在持续发热,上升的热气流带着毒烟直直撞向那些绿矾绸缎。
那一瞬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紫色的妖烟在穿过绿色绸缎的瞬间,颜色竟然迅速变淡,最终化为一种灰白色的沉降物,簌簌地落在绸缎表面。那些原本致命的毒素,被魏珍用最原始也最硬核的化学手段,死死地锁在了纤维之中。
“这是……神迹?”一旁的太监看呆了。
“神迹个鬼,这是初中化学!”
魏珍没好气地吐槽,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着那些逐渐变黑的绸缎,“这就是离子置换和氧化还原,这帮古人只会炼丹,连基本的物质守恒定律都不懂,还想玩生化武器?”
疯魔的信任
空气中的甜腻味,终于被一种,淡淡的金属锈味所取代。朱瞻忌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青紫的脸色明显缓解了下去。
朱瞻忌从梁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魏珍面前。
他此时的状态并不好,吸入的余毒让他眼底布满了血丝,但他却死死地盯着魏珍,那种眼神让魏珍头皮发麻。
“珍珍。”他忽然伸出手,不顾自己手上的绿矾污渍,用力地扣住了魏珍的后脑勺,将她的额头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那种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劫后余生的疯狂。
“孤刚才在想,如果你刚才没能救下这局,孤就在这殿里陪你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