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绕过了他的手背,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
随后,她用力握紧。
那是十指交缠的姿态。
朱瞻忌的身躯在这一瞬间僵硬了。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受惊的猫科动物。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无数人跪在他脚下,无数人想要爬上他的床榻,但从未有人像这样,在他最狼狈、最虚弱的时候,仅仅是为了给予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而握住他。
“别怕。”魏珍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冷宫里的雪……已经化了。”
朱瞻忌的呼吸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魏珍,眼底翻涌起滔天巨浪。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他在那座冷宫里的经历,那是他深埋在心底、连午夜梦回都要用铁链锁住的禁地。
她怎么会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妖孽?”朱瞻忌反手握住了她,力量大得像是要将她的指骨捏碎。
但他没有放手。
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会发热的浮木。哪怕这根浮木上长满了刺,哪怕它要把他拖入更诡异的深渊,他也不打算放开了。
热力学与多巴胺的跨时空碰撞
魏珍被他捏得生疼,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
她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的一时心软。作为一个优秀的文物修复师,她应该保持绝对的冷静,而不是和“修复对象”产生多余的共情。
“我不是妖孽。”魏珍忍着痛,试图用这种方式,化解空气中过于浓稠的,暧昧与压抑,“我只是在,观察一种自然现象。”
朱瞻忌半躺在地上,胸口的伤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由于魏珍的减张缝合法,那处狰狞的血洞,现在被整齐地缝合在一起,像是一条蛰伏的细线。
“自然现象?”他眯起眼,语气中透着一股危险的好奇。
“是的。”魏珍索性破罐子破摔,开始在脑海中,搜索那些现代科学词汇,以此来对抗朱瞻忌,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目光。
“王爷,你知道吗?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在一个孤立的系统中,熵总是趋于增加的。”
朱瞻忌挑了挑眉:“熵?那是何物?是某种巫蛊之术,还是西域的异宝?”
魏珍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熵’代表着,混乱和无序。简单来说,如果,你不花能量去维持一件东西,它就会变烂、变臭、变坏。就像你的伤口不缝就会烂掉,就像一个人的灵魂如果没有光照进来,就会彻底崩塌。刚才我握住你,不过是在进行一场,人为的能量负反馈,试图降低你灵魂里的‘熵值’。”
朱瞻忌听得一头雾水。
这些词汇对他来说比天书还要难懂,但他却从魏珍那种淡然且充满逻辑的语调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
这种感觉,比听那些老学究讲《四书五经》要有意思得多。
“所以,你刚才是在给本宫……施法?”朱瞻忌盯着两人交缠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那是生物电信号的共振,以及多巴胺的分泌波动。”
魏珍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或者说,对一个古代人说实话,“多巴胺是一种神经传导物质。当一个人感到愉悦、或者是产生那种名为‘心动’的错觉时,大脑里就会大量分泌这种东西。它本质上就是一种生物化学反应,一种欺骗大脑的幻觉。王爷,你现在觉得这种共振很奇妙,其实只是你的腺体在作祟。”
朱瞻忌发出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笑声牵动了胸口的伤口,让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更加惨白,但那双眼里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多巴……胺?”
他笨拙地重复着这个生涩的词汇,觉得舌尖像是滑过了一颗奇怪的异果,“很有趣。你口中那些‘熵’,那些‘规律’,是不是也能解释……为什么本宫现在想把你关进一只金笼子里,谁也不给看?”
魏珍撇了撇嘴:“那叫控制欲,是边缘性人格障碍的一种病理表现,建议看精神科。或者从热力学的角度看,你只是想吞噬掉另一个低熵体,来维持你自己的有序度。这是自私,王爷。”
“自私么?”
朱瞻忌突然发力,猛地一拽。
魏珍猝不及防,整个人直接扑倒在他尚未完全冰冷的胸膛上。
两人的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魏珍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混杂了龙涎香与血腥味的独特气息。那种味道非常具有侵略性,像是某种,顶级捕食者留下的标记。
“如果这种‘多巴胺’能让本宫觉得这冰冷的皇宫不那么无趣,那这种‘熵’……本宫要定你了。”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魏珍的耳膜上,“魏珍,无论你,是从哪个时空钻出来的妖孽,既然你刚才握住了本宫的手,你就再也没有放开的机会了。”
顶级毒药的宿命
寝宫外的天空终于彻底亮了。
第一缕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打在雕花窗棂上,折射出一种冷硬的金光。
大太监带着一众侍医,战战兢兢地等在门外,却没一个人敢贸然闯入,这死寂又诡异的寝宫。
魏珍趴在朱瞻忌怀里,由于刚才的剧烈动作,她感到一阵阵晕眩。
她知道,自己正在跨越一条危险的红线。
在现代,她是一个理性的文物修复师,信奉的是物质的永恒与情感的克制。而眼前这个男人,是大明王朝最锋利的刀,也是一个灵魂破碎、试图拉全世界陪葬的疯子。
他们之间隔着六百年的时光,隔着截然不同的世界观,隔着权力与伦理的深壑。
可就在刚才,那种跨越维度的共振告诉她:他们是同类。
都是这繁华世间里,清醒地看着自己腐烂的、孤独的异类。
“你是一个顶级毒药,王爷。”
魏珍轻声说,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听着朱瞻忌那,虽然虚弱却逐渐变得有力的心跳。
“那你……便是解药。”
朱瞻忌闭上眼,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魏珍在心里默默道:_不,我大概是那个倒霉的实验员,不小心把自己也卷进了反应釜里。_
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孤立系统的熵总是增加的。
但如果你找到了另一个系统,与其发生强烈的耦合与共振,或许在那个局部的小世界里,可以延缓毁灭的到来。
魏珍闭上眼,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微弱温度。
她知道,从这一章开始,大明的历史车轮,可能要被这些奇奇怪怪的“科学词汇”和一场跨越时空的、孤独的共振,带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斜坡了。
那是毁灭,也是新生。
就像顶级毒药,往往也带着令人欲罢不能的甘甜。